昨天还没这么多烟火气,今儿一早,就添了二十口锅,二十股烟。
这股忙乱劲还没歇,第三天,又涌来两三千的灾民。
李石头正在新帐篷区往地里砸桩子,砸到晌午,胳膊都酸了,直起腰歇口气的功夫,就看见远处有人领着新来的灾民往这边走,一拨接着一拨,走得慢腾腾的,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这些灾民吃完饭、登完记,就被干事们领过来分配帐篷,安置区里的人一下子又多了不少。
李石头低下头想着得给孩子他娘嘱咐下,以后家里多备点粮,以后饭先吃稀点。
心里想着事,手里的活却没有停下,攥着锤子着砸桩子,刚砸了两下,就听见有人喊他,声音又哑又颤,带着几分不敢确定。
“石头?是石头不?”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瘦得脱了相,高高的颧骨顶得脸皮发紧,眼窝凹进去,眼珠子显得格外大,看着就像熬干了心血。
那人身边跟着个半大孩子,也是一样的瘦,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看得人心酸。
李石头愣了好一会儿,盯着那人的脸看了又看,才认出是谁。
“老根哥……是你啊。”
孙老根,邻村的乡亲,还跟他沾点远亲,小时候俩人一块儿放过牛,交情不算浅。逃荒前还见过一面,后来兵荒马乱的,就断了音信,没想到竟在这儿遇上了。
李石头扔下手里的锤子,快步走过去,走到跟前,张了张嘴,心里堵得慌,竟不知道该先问啥。
孙老根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一字一顿:“石头,你还活着……好,真好……”
李石头一把扶住他的胳膊,那胳膊细得吓人,摸上去就跟摸柴火棒似的,硌得手疼。
他往孙老根身后看了看,就只有那个半大孩子,没见其他人,心里咯噔一下,沉声问:“老根哥,家里人呢?你媳妇和娃们呢?”
孙老根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眼圈一下子红了。
旁边的孩子小声接了话,声音怯怯的,带着哭腔:“俺奶没了,俺爹没了,俺娘……也没了,就剩俺跟爷了。”
李石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扶着孙老根,把他领到刚搭好的帐篷边上坐下,又快步跑到灶区,端了两碗热乎乎的玉米粥过来,递到祖孙俩手里。
孙老根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粥晃出来洒在手上,他也没察觉,喝一口停半天,眼泪掉在碗里,混着粥一起咽下去,苦得慌。
喝了半碗粥,孙老根才缓过点劲,慢慢说起了一路的遭遇。
鬼子开春扫荡,他们村被烧了一大半,房子全没了,他媳妇跑的时候没跑出来,被埋在了火里。
他带着老娘、儿子、孙子往外逃,走了没几天,老娘年纪大了,走不动路,活活饿死在路边,他只能找些草把老娘盖上,咬着牙接着走。
走到西边的时候,碰上了国军的卡子,卡子上的人不让过,非要收过路费。
他一路逃荒,啥值钱的东西都没有,那些人就抢了他的独轮车,把他身上仅剩的一点粮食也搜走了,还拿枪托子杵他,杵得他吐了血,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他儿子上去拦,想把粮食抢回来,被一个当兵的一枪托杵在脑袋上,当时就没了气。他抱着儿子的尸体,在冰冷的地上跪了一夜,天寒地冻,心也凉透了。
后来路上碰见个逃荒的老乡,跟他说往北走,八路的根据地收人,还给粮吃,能活命。
他就抱着一点指望,带着小孙子往北逃,走了一路,见了一路的死人,有饿死的,有病死的,还有被枪打死的,每一步都踩着心惊胆战。
孙老根正说着,旁边一个蹲在地上歇脚的汉子忽然重重呸了一口,红着眼睛接了话,那眼睛里满是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你这还算好的,俺们村才叫惨。”那汉子声音发硬,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悲伤,“俺们村让鬼子烧了个精光,一家七口,就剩俺跟俺兄弟俩,其他人全没了。”
他顿了顿,喘了口粗气,接着说:“鬼子把俺们往西边撵,说不走的就统统杀了。俺们往西跑,跑到国军的卡子那,那些人拦着不让过,还说往后走,别在这儿碍事。俺媳妇抱着刚满一岁的孩子跪下来求他们,求他们让俺们过去,他们倒好,直接拿枪托杵俺媳妇,杵得她吐血,孩子掉在地上,当场就没气了。”
他说不下去了,用袖子死死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听得人心头发紧。
旁边又有个老头接了话,头发花白,声音颤颤巍巍的,眼里满是绝望:“你们这都还算好的,俺们遇上的,是比鬼子还狠的。”
老头说,他们村被国军撤退的队伍裹挟着走,走到半路遇上了鬼子,那些当兵的二话不说,就把老百姓往前头推,让老百姓挡在前头替他们挡子弹。
“俺亲眼看见的,鬼子子弹打过来,前头的老百姓倒下去一片,血淌了一地,那些当兵的就趁着乱劲往两边跑,连头都不回。俺那二十来岁的儿子,就死在那子弹里,连句遗都没留下。”
老头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膝盖上,打湿了破烂的裤子,他也不擦,就那么任由眼泪掉着,满心的苦,没处说。
孙老根听完,端着粥碗愣了半天,碗里的粥凉了,他也没察觉,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俺现在啥也不想了,到了这儿,能活着就行,别的……啥都不敢想了。”
李石头听着几人的话,心里沉甸甸的,半天没说话。
他站起身,又往灶区跑了一趟,端了四碗热乎乎的粥过来,往孙老根手里塞了一碗,往那孩子手里塞了一碗。
又给那汉子和老头各端了一碗,声音沉厚:“喝吧,趁热喝,喝完了先在这儿住下,有地方遮风,有饭吃。往后的事儿,咱往后再说,总能熬过去的。”
那天晚上,天擦黑的时候,李石头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门口,往安置区的方向望。
天快黑透了,灶区那边的炊烟还在一股一股往上冒,灰白色的烟柱在黄昏的天底下慢慢飘着,越升越高。他数了数,整整四十股烟,比昨天又多了一倍。
今儿一早,灶区又加了二十口锅。
拴子他娘收拾完灶台的活,从屋里出来,站在李石头身后,也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望,轻声问:“今天又多了不少灾民吧?看这烟,又加锅了。”
李石头嗯了一声,声音闷得很。
拴子他娘没再说话,就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陪着他一起往那边望。远处的炊烟还在往上冒,一股接着一股,飘在黑沉沉的天上,好像永远都停不下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