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敬礼,转身退出办公室。门轻轻关上。
冈村宁次独自坐在办公桌后,目光落在窗外。
北平三月的天空灰蒙蒙的,远处能看到紫禁城的琉璃瓦顶,在薄雾里泛着暗淡的光。
他想起去年十二月,他刚接任华北方面军司令官时,去东京参加大本营会议。会后,几个高级将领一起吃饭,德川好敏也在。
那是个头发花白、身材瘦削的老头,话不多,但每说一句都很有分量。
席间有人提到华北的八路军,德川好敏淡淡开口,:“不过是些拿锄头的农民,冈村君去,几个月就能肃清。”
当时他也只是笑笑,没接话。
现在,德川好敏的侄子死在了华北,死在一颗“材质异常”的子弹下。
冈村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份关于“五一大扫荡”的文件。
但笔尖悬在纸面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他把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电报纸,开始给大本营写正式报告。
报告的开头是:“关于华北方面军近期战况及敌军新式装备之初步研判……”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勤务兵进来开了灯。
灯光是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写完报告,已经是晚上七点。冈村把报告装进档案袋,封好,叫来值班参谋。
“用最高密级发往东京。亲自交给参谋本部作战课长。”
“哈依!”
值班参谋捧着档案袋出去了。
冈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很累,但脑子里很清醒。
德川宗信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的事情,会麻烦得多。
电报是第二天送到德川好敏手中的。
管家捧着电报进来时,他穿着深蓝色的羽织,跪坐在榻榻米上,正在摆弄着茶具。
“老爷,华北方面军发来的电报。”
德川好敏接过电报,只看了第一行,手指就猛地收紧。
他越往下看,脸色越冷,看到“当场阵亡”四个字时,指节已经发白。
电报没看完,他就重重按在桌上,茶碗一晃,茶水洒出半盏。
他没有再喝茶,也没有维持平静,抬头直接对管家说:
“备机,立刻去北平。”
“现在?”
“现在。”
管家犹豫了一下:“老爷,您的身体……”
“去准备。”德川好敏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管家不敢再多说,低头退了出去。
德川好敏独自坐在茶室里。
窗外的庭院里,一棵老樱树正在开花,粉白的花瓣在夜风里缓缓飘落。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把军刀。
刀鞘是黑色的鲛皮,刀镡上刻着德川家的三叶葵纹。
他拿起军刀,抽出半截。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他把刀推回鞘里,握在手中,走出茶室。
两个小时后,德川好敏坐上了前往北平的军机。
他只带了一个副官,一个勤务兵。飞机在夜空中往西飞,下面是漆黑的大海。
副官坐在他对面,小心翼翼地问:“中将阁下,到北平后,我们是先去方面军司令部,还是……”
“直接去医院的停尸间。”德川好敏说,眼睛看着舷窗外的黑暗,“我要先看看宗信。”
“那冈村司令官那边……”
“看完再说。”
副官不说话了。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德川好敏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宗信还小的时候,跑到他家里来玩,抱着他的腿说要当飞行员,要开飞机。
他当时笑着摸了摸宗信的头,说:“好,等你长大了,叔叔教你开。”
后来宗信没当飞行员,去了陆军。
最后一次见面是去年秋天,宗信来家里辞行,说要调去华北。他当时只说了一句:“战场上小心点。”
宗信笑着敬礼:“放心吧叔叔,我会给德川家争光的。”
德川好敏睁开眼睛。舷窗外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天快亮了。
飞机在北平西郊机场降落时,是上午七点。
冈村宁次派了一个少佐参谋在机场迎接,很正式的仪仗,很标准的礼节。
德川好敏还了礼,第一句话是:“遗体在哪?”
“在机场附属医院的停尸间。冈村司令官已经在医院等候。”
“带路。”
停尸间在地下室,很冷,空气里有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很小的白炽灯,光线昏暗。
冈村宁次站在房间中央,穿着整齐的将官服。看见德川好敏进来,他立正,敬礼。
德川好敏还礼,然后走到房间中央的担架床前。
床上躺着德川宗信,穿着崭新的将校呢军装,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军装下面应该还能摸到绷带。
德川好敏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德川宗信的脸,冰凉僵硬。
一瞬间,与他相处的画面涌上来。
从小教他立身礼仪,教他行军布阵,教他格局眼界。
德川家把最好的师长、最好的资源全堆在他身上,一路精心栽培,把他当成下一代最核心的继承人来养。
本想着让他来华北镀一层军功,回去好顺理成章接掌门户。
如今……全完了!
然后他转身,看向冈村宁次。
“弹头。”
冈村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参谋立刻捧过来一个托盘。
托盘里放着那枚清理干净的弹头,还有一份装订好的报告。
德川好敏拿起弹头,放在手心掂了掂,很沉。
他又拿起报告,快速翻看。报告是日文写的,有很多专业术语和数据,但结论很明确:弹头材质异常,工艺水平极高,来源不明。
他看完,把报告放回托盘。
“初步分析是这样。”冈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停尸间里有些回音,“更详细的技术分析,需要送回东京的陆军技术本部。”
德川好敏没说话。他重新看向担架床上的侄子,看了很久,然后说:
“宗信是怎么死的?”
“根据前线报告,是在阵地前沿视察时,遭敌军狙击手远距离射杀。”冈村顿了顿,“重田少将的电报里提到,德川大佐是主动请缨,要求到最前沿了解敌情。”
“也就是说,是他自己要去送死的。”
冈村沉默了一下:“以身殉国,是军人的荣誉。”
德川好敏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很短。
“冈村君,”德川好敏声音不高,却压的人喘过气,“我在陆军干了三十年,从日俄战争打到上海事变。我见过的死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活人都多。”
他走到冈村面前。两人年纪相仿,但德川好敏看起来更老,背也有些佝偻了。
“军人死在战场上,是应该的。”德川好敏的声音很平静,“但死要死得明白。宗信可以死在冲锋的路上,可以死在白刃战里,甚至可以死在飞机轰炸下。但他不能死在一颗……不知道从哪来的子弹下。”
他抬起手,指着托盘里的弹头:“这东西,你查不明白,我回东京查。东京查不明白,我进宫去查。我就不信,堂堂大日本帝国皇军的联队长,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会没有人给个说法。”
冈村宁次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停尸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走廊里传来的、隐约的脚步声。
许久,冈村开口:“弹头和报告,您都可以带回东京。华北方面军会全力配合。”
“那就好。”
德川好敏最后看了一眼担架床上的侄子,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停尸间。他的副官和勤务兵立刻跟上。
冈村宁次站在原地。等德川好敏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慢慢转过身,对身边的参谋说:
“通知技术部门,把所有的分析数据和样本复制一份,交给德川中将。”
“司令官阁下,这……”
“照做。”
“哈依!”
参谋跑出去了。停尸间里只剩下冈村一个人,还有担架床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他走到担架床前,低头看着德川宗信的脸。
人很年轻,还不到三十岁。脸上化了妆,面容整理得当,仍旧能看出脸上透着一股没散去的惊疑。
冈村伸出手,把盖在宗信身上的白布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