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觉得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小腿和脚踝,站着一整天,又穿着不大习惯的半高跟,这会儿又酸又胀。
可心里头,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隐隐的兴奋填满了。
这活儿干净,体面,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一个月稳稳当当能拿三块大洋。
方经理还说过了三个月试用期会涨到五块大洋,店里包吃一顿饭,这比她从前在家里帮着做做针线、或者去浆洗房打零工,强了不知多少。
躺了一会儿,感觉缓过点劲来,顾如玉又爬起身,坐到屋里唯一那张半旧的三屉桌前。
桌上有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她对着镜子,开始仔细地卸妆。
这是方经理之前培训时教的,说妆容是店员的“脸面”,上要精心,下也要仔细。
先取出一块干净的棉片,倒上点透明的卸妆水,从额头开始,一点点擦拭。
粉底、腮红、眼影……那些鲜亮的颜色随着棉片的移动渐渐消失,露出底下原本的肌肤。最后是嘴唇,用专门的唇膏卸妆纸轻轻抹去那抹艳丽的红。
全都弄完,她又用清水洗了把脸,再照镜子时,里面又是那个熟悉的、眉目清秀的顾如玉了。
她把那些卸妆的瓶瓶罐罐,还有早上用的粉饼、口红,一样样在桌角摆好。
看着这堆“奢侈品”,心里那点美滋滋的劲儿又冒了上来。
这些可都是店里发的,不要钱。方经理说了,自个儿得先用会、用熟了,才知道怎么跟客人介绍。
正对着镜子出神,院子里传来一阵熟悉的、略带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洪亮的嗓门:
“娘!我回来了!”
是大哥回来了。
顾如玉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推门出去。
正好看见大哥风尘仆仆地走进院子,肩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旧褡裢,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色。
她娘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锅铲:“大海回来啦?这回顺当不?”
“还行,娘。”顾大海把沉甸甸的褡裢“咚”一声放在地上,激起一小股尘土,“太原那边行情不错,带去的山货、药材,出得都挺利索。”
大嫂也从屋里迎出来,接过褡裢,嘴里念叨着:“可算回了,赶紧洗把脸,歇口气,饭这就得。”
顾大海“哎”了一声,弯腰就着院角缸里的水瓢掬水洗脸。
一抬头,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这才看见站在屋门口的妹妹,动作顿了一下。
“如玉?”他上下打量了妹妹几眼,目光在她那身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的深蓝色西装套装上停了停,眉头微挑,“你这……咋换上这身了?我出门这些天,家里有啥事?”
顾如玉抿嘴笑着走了过去:“哥,你出门那天,我正好去应试。找着活计了,在街心那家新开的洋货行,巴黎世家,当店员。这都培训好几天,今儿个正式开张头一天。”
顾大海“哦”了一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又看了那身衣服一眼,转身进屋去了。
晚饭是在院里支的小桌上吃的。
一家人围坐着,说说家常。
顾大海简单讲了讲这趟去太原的见闻,哪里东西好卖,哪里盘查严。
顾如玉也说了几句店里的事,无非是客人多,东西新奇,训练严格之类的。
她娘和大嫂听得津津有味,偶尔问上一两句。
吃完饭,顾如玉帮着大嫂收拾了碗筷,便回了自己屋。
刚点上油灯,就听见门上传来两声轻叩。
“如玉,睡没?”
“没呢,哥,进来吧。”
顾大海推门进来,在屋里唯一那张凳子上坐下,“头一天站柜台,腿脚受不了吧?”
“是有点酸,”顾如玉坐在床边,揉了揉小腿,“不过方经理说了,习惯了就好。”
顾大海“嗯”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被三屉桌角那堆瓶瓶罐罐吸引。
油灯昏黄的光线给那些玻璃瓶和金属壳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那些……是你们店里卖的玩意儿?”他朝桌子扬了扬下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