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维城端起那杯早已不冒热气的茶,看了看浑浊的茶色,又原样放下,杯底碰在托盘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赵先生说,你们能解决粮的事。”他目光落在陈掌柜脸上。
陈翰文点头:“能。”
郭维城等他说下去。
陈翰文却不急,端起自己那杯茶,揭开盖子,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浅浅呷了一口,放下。
郭维城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这次敲得略重了些。“什么条件?”
“两个。”陈翰文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第一,河清渡口放开,不许阻拦灾民过河。”
郭维城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没接话。
“第二,”陈翰文继续说道,“渡口旁边,我们要一块地,开个店。卖粮食、盐、布、西药,还有士兵和百姓过日子用得着的东西。店名叫‘人民商店’,不挂旁的牌子。”
“店,谁管?”郭维城问。
“我们管。贵部可以派兵在左近维持治安,我们不闹事,只做生意。”
陈翰文顿了顿,补充道,“交易,只收边区票、银元、黄金。法币、日伪票、军票,一律不收。贵部军饷若用边区票发放,士兵可直接在店里使。”
郭维城沉默了片刻,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粮呢?”
他放下杯子,问出最核心的问题,“能给多少?多久?”
陈翰文打开皮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用指尖推到郭维城面前,。“够你的兵,吊着命,撑到下次收粮。”
郭维城看了一眼那张纸,没动。“吊着命是吊多久?”
“一个月。按月供给。”
“一个月之后呢?”
“一个月之后,”陈翰文迎上他的目光,“看渡口开没开,看店里生意,做得做不得。”
郭维城靠在硬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说话滴水不漏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拿起那张纸,用拇指捻开。
纸上用笔写着简单的几行字:
白米面:60吨
玉米杂粮:140吨
薯干豆类:100吨
合计:300吨月
附:首批可于三日内自新乡启运。
他快速扫过,心里默算。三百吨,四万人,每人每天不到半斤粮,掺上野菜、麸皮,确实只能“吊着命”,饿不死,但也绝对吃不饱,更别提打仗。
可这已经是目前能看到的、唯一稳定且“免费”的粮源。
重庆的许诺是画饼,日军的封锁是铁壁。
“三百吨,不够。”他将纸折回原样,放回桌上,声音低沉,“我要五百。白面至少加到一百。”
陈翰文摇头,态度很坚定:“白面没有多的。玉米和薯干,可以再加五十吨,三百五十吨。郭参谋长,这是救命的粮,不是发家的本。多了,我们也难。”
郭维城没再接话。站起身走到那扇挂着厚帘的窗前,背对着两人。
帘子缝隙里透进一线午后的强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巷子里,一个老汉正慢悠悠地推着一车吱呀作响的烂菜叶走过,身影佝偻。
他仿佛能看到,这车烂菜叶,在不久的军营里,可能会被仔细清洗,和着那点救命的杂粮,煮成一锅能照见人影的“菜粥”。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决定数万人短期生死的纸条上。“店开在渡口,你们的货,怎么来?安全谁保?”
“货我们自有办法运来。安全,”陈翰文也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店开在贵部防区,自然是卫长官和郭参谋长保。我们若是出事,粮,也就断了。”
郭维城不再犹豫,伸手拿起那张纸,揣进怀里贴身的衣袋。“我会一字不差,禀报卫长官。”他顿了顿,“最快明天,最迟后天,给你准信。”
陈翰文点点头,也拿起自己的皮包:“明天这个时候,我还在。”
郭维城不再多,对门口的赵远声略一颔首,推门出去。
守在楼梯口的年轻人立刻跟上,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迅速而轻捷地消失在木质楼梯的拐角,很快,楼下传来门轴转动的吱呀声,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赵远声轻轻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看看陈掌柜,低声问:“陈先生,您看……卫长官那边,能成吗?”
“他没有退路。”陈翰文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运城夏日午后的阳光正烈,晒得青石板路升起袅袅扭曲的热浪。
“重庆弃了他,日本人盯着他,四万张嘴等着他。我们给的,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稻草。是抓住,还是等着被淹死,卫长官是聪明人,他知道该怎么选。”
说完,他拿起礼帽戴上,对赵远声点了点头,也拉开房门,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