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阁下,”中村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要不要……再派侦察兵出去?也许能摸清他们的进攻时间……”
山本摇了摇头,派出去有什么用?昨晚派出去三个,回来一个。
那个侦察兵回来的时候眼神都是直的,卫生兵给他喂水,他推开,反复念叨着一句话,翻来覆去,像中了邪:
“他们的枪……长眼睛……长眼睛……隔着一里地外……就能看见人……就能点名……”
山本走下城墙,回到指挥部,指挥部设在城中心原县衙的后堂,桌上摊着地图,坐在太师椅上望着虚空。
入夜,门吱呀一声开了,中村端着一杯茶进来,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沫。
“大队长阁下,您休息一会儿吧”中村把茶放在桌上。
山本摇了摇头,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的,涩的。
“让所有人都醒着。”山本声音嘶哑,“不许睡觉。哨位加倍。谁睡着了,军法从事。”
“是。”中村应了一声,出去了。门又吱呀一声关上。
山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剩下那半扇窗。
凌晨五时整。
山本正男正坐在太师椅上,眼睛布满了血丝,看着秒针跳到十二的位置。
轰!!!
大地猛地一颤,桌上的茶杯翻了,凉茶泼了一地图,蓝黑色的茶水洇开,把沁阳城泡在一片湿漉漉的污渍里。
山本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椅背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轰!轰!轰!!!
他冲出门外,东门方向,火光冲天,殉爆后的那种腾起的、裹着黑烟的火球,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里,亮得刺眼。
“报告!”通讯兵跌跌撞撞跑过来,脸上全是灰,“东门掩体被直接命中!两个机枪阵地全灭!一个弹药点殉爆!”
轰!!
这次更近,爆炸的气浪卷着热风扑过来,带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
“鼓楼……鼓楼塌了!”另一个士兵跑过来,脸上除了灰,还有不知道是谁的血,惊慌失措的,“一炮!就一炮!从西边打过来的,隔着一里地,直接命中了!”
山本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抖,自己毫无还击之力。
“大队长阁下!”中村冲过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在抖,“他们的战车……战车冲过来了!从东门缺口!”
山本站在指挥部门口的石阶上,朝着东门方向看去,那个刚被炮弹撕开的缺口里,尘土和硝烟混成的黄褐色雾障中,冲出一个黑影。
从城墙的缺口碾过来,崩碎的砖石在履带下发出碎裂声,顷刻变成粉末。
然后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射击!射击!”三中队的中队长在街对面的掩体里大喊,声音尖得变了调。
几个士兵从沙包后面探出头,举起步枪,骑步枪,甚至还有一挺歪把子,朝那坦克射击。
子弹打在倾斜的前装甲上,发出清脆密集的叮当声,子弹弹开开,车身毫发无伤。
坦克炮塔缓缓转动,对准工事掩体后的日军,一炮轰出,日军掩体瞬间被抹平,尸骨无存。
山本眼前阵阵发黑,牙齿打颤,这不是打仗,这是屠杀。
“快跑.....快跑。”
混乱中不知道哪个发出了一声破音的嘶吼,原本还在挣扎的日军,疯狂往后跑,四散溃逃。
“不许撤!”山本挣开中村的手,拔出军刀。刀身出鞘的声音在爆炸的间隙里显得格外刺耳。“死守待援!不许……”
话没说完。
轰!!!
一颗炮弹落在指挥部门口,气浪把山本掀翻在地,脑袋撞在石阶上,军刀脱手,飞出去老远,当啷一声掉在街心。
山本最后的意识里,看到坦克正朝他这边开过来,履带碾过碎石,碾过瓦砾,碾过一具不知是谁的、半截身子埋在砖石下的尸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