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冻了一层薄冰,骡马蹄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聚仙楼门口挂的两盏红灯笼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里头的烛火跟着一明一灭。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聚仙楼门口,车门打开,李树仁弯腰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穿一身墨绿色呢子将官服,领口别着青天白日徽章,他看了一眼聚仙楼门口挂的两盏红灯笼,又扫了一眼冷清的街面,下巴微微扬起。
掌柜满脸堆笑迎出来,把李树仁往雅间里请,雅间在二楼,推开窗能看见运城北门城楼挂的青天白日旗,旗角被北风吹得啪啪直响。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桌上铺着白布,八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中间搁了一坛没开封的汾酒,坛口封泥上印着聚仙楼的朱砂章。
李树仁在雅间里踱了两圈,又走到窗口,背着手看那面旗,又转过身看了看墙上挂的八骏图。
李树仁心中盘算得很清楚,重庆派来接替卫立辉的新司令,按说早就该到运城了。
可潼关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一波接一波,先是说渡船没准备好,后来说路上有不明武装活动,再后来说是染了风寒在潼关养病,一拖再拖,拖到现在连音信都没了。
李树仁心里念头越来越清晰,这人怕是来不了了,但不管是什么原因,是八路军截了道,还是自己怕了不敢来,还是重庆那边改了主意。
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最关键的是,运城现在没有正牌司令,代司令是他李树仁,只要把郭维诚搞下去,这四万人的部队,迟早得姓李。
今天他请客,帖子下了,各旅各团都回了话,都说来,只要人来了,坐到他这张桌子前头,他就有机会。
今天这顿午宴,是他精心准备的第一步,他也不求一次成功,但至少要摸清这些人的态度。
李树仁走到桌边,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手指在桌布上轻轻叩着。
可茶已经换了第三壶,人还没来,李树仁面色阴沉,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十一点五十五,他特意提前半个小时来,以示主人之谊,可这些人,竟现在还没来。
伙计似乎看出了李树仁的尴尬,连忙赔笑:“长官,您先尝尝本店新出的点心,客人许是路上耽搁了,这天寒地冻的......”
李树仁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清冷的街道,只看到几个缩着脖子步履匆匆的行人。
副官站在楼下,脸被北风吹得发僵,伸长脖子往街口看,看了半天,街面上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十二点整。
十二点零五分。
十二点十分......
副官敲门进来,压低声音:“司令,已午时了,厨房那边凉菜比平时多备了四道,热菜也都装好盘,只等客人到齐就下锅。您看――”
“等着。”李树仁把茶杯端起来,又搁下,“去楼下看着,人来了就领过来。”
“是。”
副官应声退出去,继续站在门口,望眼寂寥的街道,期盼人快点来,站这快冻死他了。
忽然,街口方向传来马打响鼻的声音。
副官精神一振,踮起脚往那边看,只见骑在马上的几个人影裹着灰呢子大衣,护耳翻在头顶,正是王旅长、赵团长和孙团长。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辆吉普车,远远看去,前后脚隔了不过几十步,不紧不慢地往聚仙楼这边走。
副官转身就往楼上跑,他推开雅间的门,喘着气说:“司令!来了!都在街口,马上就到。”
李树仁放下茶杯,整了整领口,站起身来,他把嘴角往上提了提,调整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王旅长第一个跨进聚仙楼的门槛,边走边解大衣扣子,上了楼,进门先朝李树仁拱了拱手:“李代司令,久等了。出门时马闹脾气,折腾了好一阵,耽搁了。”
李树仁笑着摆手:“王旅长哪里的话,不着急,不着急,快坐。”
赵团长紧跟着进来,把护耳往上一翻:“路上碰见北边过来的骡车队,堵了半条街,绕都绕不开。”
李树仁伸手指向桌位,:“赵团长请,三五六团这几天辛苦,路上堵个车算什么,到了就好。”
孙团长跟在后面,进门后简单说了句“有事耽搁了”,朝李树仁点了个头就坐下了。
紧接着,炮兵团周团长、独立大队马大队长、刘师长陆续进门,各有各的借口,马惊了、车轴裂了、临出门被个兵拦住签了份文件。
李树仁笑着迎接众人,嘴上说着“不晚不晚,来得正好”。
人到齐后,李树仁招呼伙计上菜。
很快,凉菜已经摆了六道,热菜也陆续上齐。
李树仁在主位坐下,端起酒杯,站起来,笑容满面地环视一圈,除了生病的一个师长没来,其他人都到齐了。
座上八个人,除了刘师长低头喝茶没抬眼,其余人都在看向李树仁。
李树仁清了清嗓子,开了口:“诸位,今天请各位来,没别的意思。今天这顿饭,就是跟各位叙叙旧,诸位在运城这些年,都是跟着卫长官一路过来的,没有诸位,就没有运城的今天。这第一杯酒,敬卫长官,卫长官高升西安,前程远大,也是咱们运城的体面。”
他把酒一口干了,亮出杯底。
座上有人举杯沾了沾唇,有人端起杯子又放下了。
李树仁毫不在意,又给自己又斟满一杯,继续说道:“运城这地面,晋南门户,自古兵家必争,委员长把这么要紧的地方交给咱们,是对咱们的信任。”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卫长官走了,兄弟我暂代司令一职,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压力不小,但只要有诸位在,运城就乱不了。以后有什么事,咱们商量着来,兄弟在重庆那边还认识几个人,有些话,递得上去。”
满桌无人接话,只有不停夹菜咀嚼的声音。
王旅长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搁进赵团长碗里。“尝尝这个,聚仙楼的红烧肉,比你们伙房的老冯做得地道。”
赵团长把那块肉夹起来看了看,咬了一口,“嗯,烂。老冯炖肉,回回把瘦肉炖成柴。”
李树仁又喝了口酒,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诸位,有个事,我不得不说,咱们部队现在吃的、穿的,从哪来的,你们知道,我也知道。
白面馒头顿顿有,猪肉炖粉条隔三差五就来一顿,中央军嫡系部队都吃不上这个。
但我今天不说这些吃穿的事,我只说一句,四万国军吃人家的粮,这话传到重庆去,委员长怎么想?军政部怎么想?”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