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赤岸村。
太行山的寒冷丝毫没有因为过年而减弱,山野间草木被白雪覆盖,老树立在村口,光秃秃的枝干随着风微微摇晃。
林薇和杨筠从师部作技术科室的平房里出来,两人都穿着的浅灰色列宁装式棉大衣,颜色有点泛黄,衣服是师部前天配发下来的。
杨筠穿的那件肘部还打着灰色补丁,林薇自己身上这件,袖口都磨出毛边了,上面特意叮嘱,在观察团没离开之前,所有人都要‘彻底回归’原始风貌。
林薇把冻得发红的双手揣在袖筒里,脖子往围巾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村口方向,那里比平时热闹。
都听说有洋人要来,村里清闲的乡亲和非勤务人员,都三三两两地聚在村口附近的土坡上,伸着脖子朝路上张望,嘴里哈出的白气在寒风里一团一团的。
“这鬼天气,”林薇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在围巾里,“过了个年,倒更冷了。”
“山里嘛,就这样。”杨筠倒是习惯了,“不过也好,天冷,那帮子记者估计能少在村里瞎晃悠。”
林薇语气带着不满,“这帮洋鬼子,盐吃多了吧?年都不让人过安生。”
杨筠听到林薇的话语,想了想,“他们是记者,就是到处跑着拍照。”
“你说他们到底来观察啥?”林薇偏过头看向杨筠,轻嗤一声,“他们自己家港口都被人家炸翻了,还有闲心跑咱们这看热闹,我看是炮挨少了,多挨几炮他们就老实了,省得大老远跑太行山来管别人的闲事。”
杨筠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小声点。”
“我说错了?”林薇偏过头,挑眉反问道:“他们自己家港口让人炸得跟筛子似的,太平洋上死了多少人,还有闲心跑咱们这山沟沟里搞观察,不是炮挨少了是什么。”
“也就几天,他们就回去了。”杨筠安慰林薇。
林薇嗯了一声,不是她讨厌这帮洋鬼子,好吧,她就是讨厌他们,为了迎接这群吃闲饭的,全师从除夕那天下午就开始折腾。
所有新式装备连夜装箱,供给科挨个宿舍检查,所有荒漠迷彩棉大衣军服鞋子全都收缴封存,连年夜饭都没平时吃的丰盛,说是让提前适应,备的年货统一拉走锁了起来。
“走,过去瞧瞧。”杨筠用胳膊肘碰了碰林薇,“去看看这群洋人长啥样?”
林薇脚步朝着村口人群走,嘴上吐槽不停,“有啥好看的,一身羊膻味儿,混着古龙水,隔着半条街都呛鼻子。”
两人走进村口,没往人堆里扎,而是找了个地势稍高,背风又能看清村口全貌的草料垛后面,挨着肩膀站定。
师部警卫连的一个排,早已等候在师部门口。
一个个穿灰布棉军装,扎着皮带,背着擦得锃亮三八大盖步枪,在通往村外的土路两侧站得笔直。
负责接待的是政治部宣传科长,处长,也都穿着打补丁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军装,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着,正低声说着什么。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一阵骚动。
土路的尽头,先是传来骡马响鼻和蹄子踏在冻土上沉闷的“nn”声。
队伍前后,有几十个穿着杂色棉袄、背着各式老旧步枪的人护送,一个个也冻得够呛,缩着脖子。
打头一匹骡子上那人灰白头发,鼻梁高高的,正偏头跟旁边的人说什么。后面跟着的骡子驮着行李箱,箱子角上包着铜皮。后面是几个戴礼帽的外国人,大衣下摆从骡子两侧垂下来,被风掀得一拍一拍的。
“啧,就这?”旁边一个蹲在碾盘上的男的眯着眼看了看,嗤笑一声,“我还以为是多排场的洋轿子呢,闹了半天,是雇的山西老西儿的骡马队。这一路从延安颠过来,够那些洋大人喝一壶的。”
“你懂啥?”旁边一个识字班学员的年轻人反驳,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羡慕,“人家那是外宾!是坐飞机从外国飞过来的大人物!到了咱这地界,那是入乡随俗,体察民情!你当都跟重庆那帮官老爷似的,出门就小汽车?”
“体察民情?”不知是谁啧了一声,说了句:“我看没安什么好心,不然上面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