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对上了。
姜老四心里稳了半分,视线又轻飘飘滑到郝蕾的工位。女人还是老样子,上身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胳膊肘支在桌面,脊背挺得笔直,正一笔一画誊写文件,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神态从容,和普通职工没有半分异样。桌上那只擦拭崭新的搪瓷缸摆得端端正正,红五星朝里,看不出半点昨晚刚完成秘密接头的痕迹。
姜老四收回目光,没多逗留,推开自己小办公室的门。他先拎起暖壶倒了杯热茶,热气裹着茶香往上飘,指尖攥着温热的瓷杯壁,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随即翻开工作簿,开始处理手头的单据,面上半点异样都没露。
一上午的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眼看快到中午,楼道里的人声渐渐稀了。姜老四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空白文件夹,合上笔帽,轻手轻脚出了门,直奔局革委会于主任的办公室。
他刚抬起手要敲门,旁边虚掩的办公室里伸出一只手,有人扬声喊住他:“姜主任,找余主任?”
姜老四回头,撞上司顶头上司乔山的目光。乔山是于主任的专职秘书,还兼着综合科办公室主任,在名义上管着他们这一摊的日常事务,人精明得很,眼睛里总带着打量。姜老四放下手,客客气气点头:“乔主任,我找于主任汇报个工作情况。”
乔山上下扫了他一眼,视线在他手里的文件夹上顿了顿,没多问:“等着,我进去问问主任有没有空,他待会还有个全局调度会,时间紧。”
“麻烦乔主任了。”
姜老四靠在走廊的白墙上,墙面微凉,耳边是楼道尽头传来的打字机咔哒声。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文件夹边缘,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要跟于主任说的措辞――该说的说,不该露的半句不提,既要把疑点说透,又不能显得自己越权行事。
没一会儿,于主任的办公室门开了条缝,乔山探出头:“进来吧,说话利索点,别耽误主任开会。”
“哎,好。”姜老四颔首示意,推门走了进去。
这位于主任是运动后空降来的领导,姜老四跟他打交道不多,平时碰面也就点头问好,只在全局职工大会上听过他讲话。印象里这人做事一板一眼,守规矩、讲程序,脸上常年没什么多余表情,看着就不好亲近。
办公室陈设简单,一张实木办公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文件柜,窗台上摆着两盆君子兰。于主任正埋首批文件,钢笔在纸上顿了顿,才抬眼看向姜老四,声音没起伏:“小姜,有事?”
“于主任,我有个情况,向您单独汇报。”姜老四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刚好够两人听见。
于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示意他继续。
姜老四就把他从在大学图书馆看到过关于日本女性长期跪坐导致双腿畸形,到注意到郝蕾刚入职时那反常的内八字步态;接着说自己近几个月不动声色的观察,昨天邮递员送狍子肉的隐秘传信、郝蕾当众拆包避嫌、何冰办公室窗边挂白衬衫发信号、自己跟踪被甩脱的细节,最后提了一嘴已经通过区里赵领导联系了对口专门部门,全程条理清晰,没有半句夸大,也没漏过关键疑点。
他说得坦诚,既表了自己及时察觉异常、向组织汇报的态度,也把后续专业处置的口子留给上级,分寸捏得恰到好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