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物商店后院的库房,门窗紧闭,厚重的棉门帘子将外头的喧嚣和那毒辣的日头隔绝得严严实实。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窗棂透进来几缕带着尘埃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复杂的味道:陈年旧纸的霉味、樟脑球的刺鼻味,还有那种老物件特有的、沉淀了岁月的土腥气。这味道在不懂行的人鼻子里是呛人,但在行家鼻子里,那就是“财气”。
蓝掌柜――这位长得跟“和中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老行家,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把库房门上的插销挂好。
他转过身,迈着那四方步走到八仙桌前,提起那把满是茶垢的紫砂壶,给陈宇倒了一杯“高碎”。
“陈同志,条件简陋,这是早起刚泡的,您润润嗓子。”
蓝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谨慎。他的动作虽然客气,甚至带着点讨好,但那双被眼皮耷拉着遮住一半的小眼睛,却时不时地、不受控制地往陈宇的袖口处瞟。
那里,揣着刚才陈宇塞给他的那一百块钱“问路费”。
那可是整整十张大团结啊!
蓝掌柜感觉自己的袖口都在发烫,那热度顺着胳膊直往心里钻,烧得他那颗早已在公私合营后变得沉寂的心,又开始活泛了起来。
陈宇并没有去动那杯茶。他坐在那张满是包浆、甚至有些摇晃的太师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神色淡然,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堆可能价值连城的古董,而是一堆大白菜。
“蓝师傅。”
陈宇开口了,语气平稳,却透着股子掌控全局的笃定: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是这行里的老前辈,那是长了‘鬼眼’的人。这东西是真是假,别人看不出来,您还能看不出来吗?”
蓝掌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苦笑一声,那一脸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活像个风干的橘子皮:
“陈同志,您这是抬举我了。现在这世道……咳咳,讲究的是唯物主义。那些个封建迷信的眼力劲儿,不兴提了,不兴提了。”
他虽然嘴上打着太极,但身体却诚实得很。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那张圆乎乎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
“不过嘛,既然您是个痛快人,又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那我老蓝要是再藏着掖着,就不地道了。”
蓝掌柜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惊天机密:
“这行当里,水深,那是真的深不可测。有时候,真的是假的,假的也能成真的。全看东西在谁手里,话从谁嘴里说出来。”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指了指库房角落里那堆被乱七八糟堆放着的柳条筐:
“最近,店里刚收上来一批‘杂项’。来路嘛……挺杂的。有的是从那些个败落的大户人家里抄出来的,当破烂卖的;也有些是底下人从乡下收上来的。”
“这批货,刚入库的时候,店里的另外两个鉴定师――那都是刚分配来的大学生,那是拿着放大镜按照书本上的条条框框看的。他们一口咬定,这全是‘新仿’!”
说到“新仿”两个字,蓝掌柜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不屑的冷笑:
“说是清末民初那会儿,专门仿前朝骗洋鬼子的玩意儿,甚至是现代小作坊的工艺品。结论就是:不值钱!没文物价值!准备当残次品工艺品处理,或者直接扔仓库吃灰,烂了算球。”
说到这儿,蓝掌柜突然停住了。
他端起茶杯,“滋溜”一声喝了一口,然后那一双精明的小眼睛,透过腾腾的热气,死死地盯着陈宇,一字一顿地说道:
“但是……依我看,未必。”
“哦?”
陈宇眉毛一挑,身子往后靠了靠,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他知道,戏肉来了。这蓝掌柜既然号称“蓝半张”,那眼力绝对是有的。在这古玩行里,如果所有人都说是假的,唯独那个真行家说“未必”,那这背后,往往就藏着一个惊天大漏。
“蓝师傅,愿闻其详。”
“我的意思是……”
蓝掌柜嘿嘿一笑,那是老狐狸特有的、带着几分狡黠和贪婪的笑容:
“这批东西,做得太‘真’了。那种气韵,那种手感,还有那种甚至连显微镜都看不出来的自然包浆……不像是作伪能做出来的火气。”
“虽然我也没那个胆子敢百分百打包票――毕竟现在要是打了眼,那是政治错误。但我敢说,这大概率……是有说道的。”
他这话,说得极其圆滑。
既点出了东西可能是真品,勾起陈宇的购买欲;又给自己留了后路,万一陈宇买回去发现是假的,那也是你自己运气不好,怪不得我没把话说死。
这就是“打擦边球”的艺术。
陈宇看着蓝掌柜那副滑不留手、两头都要占便宜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就是古玩行的规矩,也是这乱世中人性的算计。
这蓝掌柜是想两头吃。既想拿陈宇的好处费,又不想担那“倒卖文物”或者“鉴定失误”的责任。
不过,陈宇不在乎。
他有系统,有随身空间,更有未来几十年的见识。在那个未来,这些东西哪一件不是拍卖会上的压轴重器?哪一件不是被各大博物馆争抢的宝贝?
他现在缺的,不是钱,也不是眼力,而是一个合情合理的“入行”机会,和一个能帮他在圈子里贰5卜缯谟甑摹按匀恕薄
“蓝师傅,您这话,我听明白了。”
陈宇没有急着起身去看货,而是再次把手伸进了中山装的怀里。
蓝掌柜的眼神瞬间就直了,死死盯着陈宇的手,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起来。
刚才那一百块,已经让他这颗老心脏有点受不了了。这年轻人,难不成还要……
陈宇没有让他失望。
他的手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又夹着一叠崭新的、甚至还带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
还是十张!
又是一百块!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只有二三十块工资,甚至为了几毛钱都能打得头破血流的年代,陈宇在短短几分钟内,已经轻描淡写地掏出了两百块巨款!
这放在任何一个家庭,那都是能买房置地、甚至能改变命运的大数额!
“嘶――”
蓝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他这辈子见过钱,以前当掌柜的时候也经过手大钱,但那是以前!在这饿死人的灾荒年,谁见过这么花钱如流水的年轻人?!
“陈……陈同志,您这是……”蓝掌柜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对财富本能的敬畏。
陈宇把钱轻轻放在那张满是灰尘的八仙桌上,两根手指按着,缓缓推到蓝掌柜面前。他的语气诚恳,姿态却放得很低,给足了蓝掌柜面子:
“蓝师傅,这古玩行的水有多深,我虽然是个门外汉,但也知道一二。这里面的门道,比那什刹海的水还深。”
“我年轻,眼力浅。若是没有个靠谱的引路人,我就是有金山银山,早晚也得被人骗个精光,甚至被人当猪宰了都不知道。”
“这一百块,是请您掌掌眼、费费心的辛苦费。您别嫌少。”
陈宇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蓝掌柜,抛出了他真正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