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郊外的山路上。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老旧轿车终于碾过最后一段碎石坡道,汇入了一条国道。
肖爱国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再有四十公里,只要过了省界就算海阔凭鱼跃。
他把车速提到六十码,摇下半扇车窗。
冬天的冷风从窗外灌进来,让他发烫的脸颊感到一丝冰凉。
前方三百米,一个简易的交通岔口。
肖爱国下意识减速,可眼角余光扫过后视镜,心脏骤然收紧。
右侧岔道口,一辆吉普车猛然窜出,直接堵住了他的退路。
他瞳孔猛缩,右脚本能地死踩油门想要硬冲。
可前方的晨雾中,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轰鸣着横向甩尾,将原本就不宽的国道挡得严严实实。
后方,又是一辆吉普车呼啸而至。
三辆车,三个方向,瞬间布下了一个插翅难逃的铁桶阵。
……
另一边。
西红柿省,外贸厅办公大楼门口。
黑色奔驰一个嚣张的甩尾,随后粗暴地碾过花坛的一棵冬青,最后正正停在了大楼门口。
门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车门已经被人从里面用力推开。
钱伟民从车里钻出来,大金链子在冬日阳光底下晃得人眼花缭乱。
身后两个西装革履的跟班鱼贯而出,一个拎铝皮保温箱,一个夹黑皮公文包。
钱伟民把脸上所有笑意收干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被坑了几百万港币,即将暴怒到癫狂的港商面孔。
他带着两个黑西装跟班,一把推开玻璃门。
前台女接待员刚抬头,一股浓烈的发胶味混着古龙水就怼到了跟前。
“我系伟民国际懊瘢∧o李处长毡叨龋拷诩纯坛遥
这货嚣张至极,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得懂,张嘴就是粤语叫嚣。
女接待员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端住。
“同……同志,请您登记……”
“登记你卤味!”
钱伟民手一甩,带着两个跟班直奔楼梯口。
女接待员慌了神,一边喊保卫科,一边抓起拨盘电话拼命往楼上打。
走廊上的干事们听到动静纷纷探出头。
只见一个穿着红西装,脖子上戴大金链子的港商正夹着两个保镖在走廊里横冲直撞。
这场面,省外贸厅建厅以来还是头一回。
三楼。
“进出口管理处”的门牌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钱伟民根本不敲门,抬起锃亮的皮鞋狠狠就是一脚。
“砰――!”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
另一边。
国道上。
肖爱国的脚从油门上缓缓移开,搭回刹车。
老旧的轿车在距离卡车二十米处,缓缓停下。
发动机还在突突地抖。
田野里的薄雾从车窗缝隙渗进来,带着霜冻后泥土的冷硬气息。
很安静。
肖爱国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慢慢松开方向盘。
没有挣扎。
没有掉头。
也没有弃车逃跑。
他从中山装胸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眼镜布,随后摘下黑框眼镜,一寸一寸地擦拭镜片。
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最后的仪式。
擦完镜片,肖爱国把眼镜重新架好。
他理了理中山装的领口,再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确认衣着妥帖后,肖爱国推开车门自己走了下来。
中年男人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直。
三辆车上跳下来的干警已经围拢过来,为首的年轻人掏出手铐。
肖爱国微微点头。
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
“同志们,辛苦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