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问迎着对手进身,两只手在胸前一搭,又快又密,连消带打。
对手的拳还没抡圆,他的手已经贴了上去,黏着、缠着、卸着,把那一身蛮力化得七零八落。
跟着脚下一进,一记寸拳打在对手心口,又短又脆。
那汉子闷哼一声,退了两步,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干净利落。
叶问收了手,退开半步,没有再上去补,也没有半分得意的样子。
方才那一记寸拳,他留了力,点到为止,没伤对手的根本。
那北方汉子坐在地上,脸涨得通红,爬起来还要再打。
叶问没动,只看着他,淡淡道:“承让。”那汉子被一句话堵得没了脾气,悻悻地下了场。
邵府那管事却不满意。
他要的是能下狠手、镇得住场子的打手,叶问这一手太干净、太收着了。
他冷声问了一句:“怎么不打死他?怕了?”
叶问看了他一眼,他若想,方才那一记寸拳,再进半寸,那汉子的心脉就断了。
只是他没有。
管事的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把叶问记下了,这一身咏春,摆在邵府门口,撑场面够使。
陈湛在一旁看着。
还是当年那一手咏春,十几年了,叶问的功夫没撂下,反倒比从前更精了,逃难逃成这样,一身的本事没落下。
更要紧的,是方才那一收。
应募当打手的场子,多少人为了出头,往死里下手,搏邵府一个青眼,叶问赢了,却留着力、收着手,没拿对手的伤去换自己的好处。
轮到陈湛的时候,他上去打了一场,故意打得平平。
脚步虚浮,出手绵软,对着一个三流对手,磕磕绊绊地赢了,赢得勉强,赢得难看。
邵府那管事瞥了他一眼,嫌弃地撇了撇嘴,本不想要。
掌事的在旁边说,这是北边来的,看家护院、守门望风够使了,要的工钱又少。
管事的这才不耐烦地点了头。
散场的时候,叶问领了邵府先付的半月工钱,几块大洋,揣进怀里,往城南去。
他投奔的是城南一个开拳房的老师傅,姓莫,佛山的老乡,早些年也在中华盟里头待过,后来盟散了,辗转流落到南京,开了间冷清的拳房,勉强糊口。
莫师傅的拳房,没几个徒弟,世道乱,谁还有闲钱送孩子学拳。
老头子一身洪拳的好功夫,如今靠着教几个半大孩子打基本功、给街坊看个跌打损伤,挣几个辛苦钱。
叶问拖家带口逃来南京,无处可去,是莫师傅收留的,腾出后院一间小屋让他一家先住下。
逃到南京这一路,叶问没跟人提在佛山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师傅也不问。
江湖上的规矩,人肯来投,便是信得过,过往的事,不该多嘴。
只是那天叶问拖着一家老小、风尘仆仆敲开拳房门时,莫师傅瞥见他袖口上那一片没洗净的暗红,心里就有了数。
能逼得叶问这样的人,连佛山的家都不要了,举家往外逃,肯定不简单。
屋里,叶问的婆娘张永成,就着昏暗的油灯补衣裳。
两个半大的孩子,挤在炕上睡了,逃难一路,把家底都掏空了,一家人挤在这间漏风的小屋里,省着每一个铜板过。
叶问把那几块大洋搁在桌上。
张永成看了一眼,没问钱是怎么挣来的,她跟了叶问大半辈子,知道自家男人的脾气,知道他若不是实在没了法子,断不会去给人当打手。
叶问在桌边坐下,半晌没说话。
堂堂咏春的传人,佛山叶家的人,如今要去给邵鼎臣那样一个贪官恶霸看家护院,听人吆喝,看人脸色。
这口气,憋在胸口,咽不下又吐不出。
莫师傅端着旱烟,坐在门槛上,瞧出了他的心思。
“先忍着吧。”老头子吧嗒了一口烟,“这年月,能活下去就不容易了,一家老小得吃饭。”
“咱们这些练武的,赶上这么个世道,能怎么样。”
叶问没接话,望着窗外的黑夜。
炕上大些的孩子睡得不安稳,含含糊糊叫了一声。
张永成放下针线,过去给掖了掖被子。
叶问看着自家婆娘、看着炕上两个孩子,练了一辈子拳,护得了自己,护不住这世道。
但一家老小,他得护住。
当年中华盟刚立起来那阵子,南北的拳师拧成一股绳,谁都觉着,武人也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也能挺直腰板做人。
那时候的念想,如今散得一干二净。
活下来的,他,莫师傅,都成了在这烂世道里讨一口饭的苦命人。
盟散了,两边你死我活,他们这些不愿意参与两党争斗的,只能自谋出路,还要提防报复。
但同时也很庆幸。
当初不管加入哪边,恐怕这条命都交代了。
早些年苏派那边比较惨,死的人很多,当年不在他之下的熊撼山也死了,那些老师傅更不用说,那位掌门人都差点没了命。
而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江湖上都说,那位回来了,而且要将当年背叛的人都杀了。
已经死了很多人。
叶问自然是不信的,且不说那位在走之前做了什么,只是消失了十六年,也不可能再回来吧?
什么伤,能养十六年?
但传闻太真,越传越真,风声鹤唳,甚至有些人都能说出具体事情,以及死的那些人...
“唉,莫师傅,那位不会真回来吧。”
莫振生摇头:“传的太邪乎了,我也不知,不过咱们应该不算叛盟之人吧?”
叶问点头:“不算是不算,只是那位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咱们也只能认栽了。”
“不会,如果他真回来,也不会难为咱们这种人的。”
莫振生说完,看着所处的环境,哭笑不止。
两人不知道,这一切都被陈湛在暗处听到了。
陈湛暗自离开,知道了两人立场,也确实没有打算怎么样二人,盟会分裂,看不清楚前路,退出是最安全的行为。
不好苛责。
第二天,陈湛和叶问,都进了邵公馆。
邵公馆里头,比外头看着还要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