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问收了手,退开一步,站直了身子。
他赢了。
只是他没有按这群权贵想要的,把人打死、打残。
台下,叫好的声音,稀稀拉拉的。
这群看客,要的是人往死里斗的刺激。
叶问赢得太干净,没杀气,没血腥,扫了他们的兴。
裴慎之撇了撇嘴,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连个彩都没给。
邵鼎臣的脸色,也沉了沉,他养的看家护院,当着贵客的面不肯下狠手,没让主子尽兴,这是不会来事。
叶问站在台上,知道自己今儿这一场,赢了拳脚,输了“差事”。
这群人不痛快,往后他这看门的活计,怕是悬了。
台下,宫二一直看着。
叶问没有改换容貌的能力,宫二自然认出来了,两人当年在盟内交情不深,但也算是相识一场。
宫二看着叶问赢了,心里却觉得有些悲哀。
陈湛站在门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当年中华盟里那个心气高、有风骨的叶问,十几年了,逃难、落魄、寄人篱下,被这世道磨得没了脾气。
叶问刚把孙彪摔下台,邵鼎臣身边那个管事已经快步走了上来。
管事凑到叶问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叶问听着,脸上逐渐变化,眉头越皱越深,管事在叶问肩头拍了拍,示意他懂事一些,后面奖赏少不了。
邵鼎臣传达的意思很简单,让叶问去向宫二讨教。
而且,这一场要真打。
方才那些个,又是封招、又是点到为止的,几位老爷都看腻了。
今儿要见血,要见真章,打不出真火来,叶问这看门的差事,今晚就到头了。
叶问越发心力交瘁,下场他已是不愿,如今还要对上宫二,对上当年盟内的朋友,还要真打,往死里打。
只是管事就立在他身边,邵鼎臣的眼睛,从正厅里压过来。
老管事道:“多想想家里人,这场给你五十大洋。”
宫二正要下台。
叶问朝她的背影,抱了抱拳,声音干涩,比方才又多了几分沉重。
“宫女侠,请留步。叶某想讨教一场。”
宫二回过头。
方才那一场,她看得清楚,这会儿看叶问的脸色、看他身后那个缩着手的管事,也看明白了大概。
两个相识的人,被逼着要在这台子上,真刀真枪地斗一场。
宫二沉默了一瞬。
没有别的路,叶问没有,她也没有。
在这满堂权贵眼皮底下,退一步,就得一直退,对方不会善罢甘休,除了叶问,还有这么多护院。
“好。”宫二解下短褂递给弟子,“叶师傅,得罪了。”
这一次,两个人都没有再留手。
叶问抢身进步,双手翻飞,快得看不清,一记标指,五指并拢直戳宫二的双目。
咏春的标指,又快又毒,专取人最软的要害。
宫二头一偏,标指擦着她的鬓角过去,削断了几根发丝。
不等她站定,叶问的寸拳已经跟上,一拳捣向她的咽喉
宫二脚下急转,避开那一拳,借着转身的劲,一记穿掌,反撩叶问的肋下。
叶问吸腹收身,那一掌贴着他的衣襟划过,划开了一道口子。
两个人一照面,就是要命的杀招。
台上风声大作。
观看者也聚精会神,终于看到精彩的搏杀,屏住呼吸,看两人在闪转腾挪间的死斗。
八卦和咏春都是短拳,讲究贴身死斗,一寸短,一寸险,带起的风声,以及脚下碎裂的木板,外人都能看出惊险。
何况,在场的大多都是练家子。
两个化劲高手,以命相搏,其精彩程度不用多说。
叶问的咏春,欺身近打、连消带打,标指、寸拳、横掌、低踢,一波接一波,招招冲着宫二的要害去。
宫二的八卦,走转游身、避正打斜,穿、撩、劈、按,借着叶问的攻势卸力、又顺势反击,掌掌不离叶问的命门。
一个快,一个活。
一个狠,一个稳。
叶问一记寸拳擦过宫二的肩头,闷响一声,宫二半边身子一麻,但她身法灵活只擦到一点,并无大碍。
同时宫二一记按掌拍中叶问的后背,叶问一个踉跄,闷哼着又缠了上来。
两个人的拳掌,几次贴着对方的要害划过,差的都只是毫厘。
台下那些看惯了热闹的高管,这会儿也屏住了气。
这才是真打,这才是要命的打法。
两条人影在台上绞作一团,快得看不真切,只听见拳掌相交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
下方场地不算大,座椅板凳碰上就炸碎为一片木头。
斗到酣处,宫二的八卦,到底高了叶问半筹。
她瞅准叶问一记标指递尽、旧力已老、新力未生的当口,脚下一进,身随步转,一只手封死叶问的手臂,另一只手一记穿掌,已经递到了叶问的咽喉。
这一掌递实了,叶问就完了。
宫二却让了半招。
她没有把那一掌递到底。
掌势一收,只在叶问的喉头,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而收掌的这半招,露出了她自己的空门,叶问被封住的那只手,挣开半寸,一记短促的寸拳,正捣在宫二的小腹上。
他也看出宫二有意相让,实力转为虚力,这一拳并未打实。
两个人同时闷哼,各自退开。
叶问的喉头,一道血痕,宫二的小腹挨了一拳,脸色白了白,嘴角渗出一线血。
两败俱伤。
谁都看得出,这一场,是两败俱伤。
只有真正的行家,才看得明白,宫二那一掌,本可以递到底,叶问的命就在她掌下。
她让了半招,收了那一掌,宁可自己挨叶问一记寸拳,也没有动手杀叶问。
宫二这一让,让出去的是自己的脸面、自己的一记轻伤,保下的是叶问的命。
不过两人相互让招做的很隐秘,而且也都受了伤,大部分人都没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