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宇眼睛一亮。
王英接着道:“所以你更得好好听你姐的话。”
周大宇:“……”
行吧,他突然觉得,想在老周家彻底摆脱“周杜鹃弟弟”这个身份。
可能比打下广口城还难。
攻打广口城的事情一旦正式提上日程,后面的讨论就很快进入了真正的军务阶段。
周杜鹃把最近几个月从内陆各处收集回来的消息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陈大将军那边陆续送来的军报摊在桌上。
现在整个琼州,真要论谁最了解内陆各地到底乱成什么样,她说第二,恐怕也没几个人敢说第一。
别人收情报,要靠探子、商队、流民口述。
她不一样,有些地方她是真的亲自去看过。
哪条官道已经断了,哪个县城换了主人,哪片地方如今还有多少百姓,甚至齐王和衮王地盘交界处最近发生过几次摩擦,她掌握的情况都比普通军报更加具体。
也正因为知道得足够多,她考虑事情的时候,能看到的路自然也更多。
“我还是觉得,不能直接打。”
周杜鹃手指落在广口城的位置上,语气很平静:“正面硬攻,我们现在不是打不过,水师、火炮、粮草都够,
再加上陈大将军那边配合,真要下死力,广口城早晚能拿,但这个办法太亏。”
宋留白没有反驳。
刘景元也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们这几日反复计算以后得出的结论。
广口城是衮王经营多年的核心城池,城墙高,守军多,周边还有几处军镇。
琼州现在实力确实已经今非昔比,可真正强攻,想不死人是不可能的。
而且最麻烦的还不只是衮王。
齐王也在旁边。
刘景元拿起炭笔,在齐王控制区域上点了点:“我们如果大规模出兵攻打衮王,齐王绝不会看着,
他未必会救衮王,但一定会想办法占便宜。”
宋留白接过话:“要么趁我们兵力集中在广口城的时候,去碰陈大将军那几座城,要么就等衮王快撑不住的时候,突然出兵抢地盘,甚至更麻烦一点。”
刘景元眯起眼睛:“他可能前面一直装死,等我们跟衮王都打残了,再出来摘果子。”
周杜鹃点头。
所以她才不喜欢正面硬打。
能赢是一回事,怎么赢,代价多少,又是另外一回事。
“而且齐王和衮王现在关系已经没有年前那么好了。”
她说着,从旁边抽出一份陈大将军最近送来的消息。
“年前他们两边为了针对琼州海贸,确实联手过一段时间,但那次动手损失太大。”
说到这里,刘景元嘴角都轻轻扯了一下。
何止损失大。
那段时间齐王和衮王为了截琼州海贸,前前后后折进去不少船、人和银子,最后真正捞到的东西却没多少。
合作的时候都能为了谁出多少人、谁拿多少好处吵。
等失败以后,互相算账更是难看。
齐王觉得衮王的人临阵退缩。
衮王觉得齐王情报有误,拿自己的人当炮灰。
两边虽然没正式撕破脸,但下面的人早就开始互相看不顺眼。
偏偏他们地盘又挨着。
尤其几处交界区域,原本就因为村庄、河道和耕地归属纠缠不清。
冬天的时候还能勉强压着。
现在开春以后,矛盾明显越来越大了。
“陈大将军说,这一个月,两边因为抢人已经动过三次手。”
周杜鹃翻着军报:“一次是衮王的人跑到齐王地盘边上抓流民,说那些人原本就是从自己这边跑过去的,齐王的人不让,两边打死了七八个,
第二次是抢耕牛,第三次是为了河边那片田,
现在马上就要春耕了,地、人、牛、粮种,全都是命。”
屋里几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一点,他们谁都明白。
乱世归乱世,可只要人还要吃饭,就得种地。
尤其经过去年大旱和战乱以后,各家诸侯手里的粮食都紧张。
谁今年春耕种得多一点,秋天就能多收一点粮,也就意味着能多养一些兵。
所以眼下看起来只是抢几块田。
实际上已经牵扯到双方最根本的利益。
周杜鹃也是想到这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她手里的炭笔在舆图上慢慢划过,最后停在齐王和衮王地盘交界处的一片山地上。
“这里。”
宋留白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
“青牙岭?”
“对。”
周杜鹃点头:“我去过。”
“山很深。”
“附近村子早就空了,里面有几处旧猎户搭的山棚,路不好走,但不是完全进不去。”
刘景元抬眼看她:“你想做什么?”
周杜鹃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舆图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你们觉得,如果现在有人听说,青牙岭里面藏着一批高产粮种,会怎么样?”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宋留白先反应过来,他的眼神顿时一变。
刘景元也在下一刻坐直了身体。
只有逍遥王还皱着眉:“什么粮种?”
“就是我们琼州现在种的高产稻。”
周杜鹃说道:“不用很多,放一批进去,再让陈大将军那边不小心透出一点消息,就说他们也是最近偶然从流民嘴里知道,青牙岭里有一批当初逃难商队藏下来的高产粮种,现在已经派人去找了。”
逍遥王听到这里,眼睛慢慢亮了。
刘景元则已经彻底懂了。
“不能说得太真,也不能说得太假。”
他接着往下补:“最好是先让齐王那边的人得到一点模糊消息,然后衮王那边也收到,双方都觉得别人还不知道。”
宋留白已经伸手把青牙岭周围几条路全部圈了出来:“再让他们各自都派出一小队人先进去,只要在山里碰上,哪怕原本不想打,也一定会争。”
周杜鹃点头:“高产粮种对他们诱惑太大了。”
这东西现在整个内陆谁不眼红?
去年琼州高产稻丰收的消息,早就随着海贸商船和各路商人传得到处都是。
普通百姓听到的是亩产几倍。
诸侯听到的却是粮,是兵,是未来。
齐王和衮王早就想弄到这种粮种,只是琼州对核心种源控制得严,他们一直没有真正拿到能大面积推广的数量。
现在突然告诉他们,在双方交界处的深山里,藏着一批。
还是无主的,谁会不抢?
刘景元眼里已经有了一点笑意:“而且春耕就在眼前,他们连慢慢查清楚的时间都没有,
谁先拿到,谁就能先育种、先下田,只要我们把事情做得像一点,他们就算怀疑有问题,也会先派人过去。”
宋留白点头:“之后还要再加一把火,光是山里小规模冲突不够,得让他们觉得,对方不只是抢粮种,而是在故意算计自己。”
刘景元立刻接上:“这个好办。”
“如果齐王的人先拿到一部分,就让衮王那边得到消息,说齐王早就知道粮种的事,只是一直瞒着他,如果衮王先拿到,就反过来,
再把年前海贸失败那笔旧账一起翻出来,新仇旧恨一叠。”
“下面的人只要再死几个有分量的……”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说。
屋里的人却都明白。
那就不是想压便能轻易压得住的了。
逍遥王听着听着,整个人都从原本靠在椅子上的姿势坐正了。
他伸手在桌上重重拍了一下。
“妙啊!让他们先打!咱们在旁边等着!”
周杜鹃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现在广口城日常布防严密,可衮王一旦真跟齐王打起来,肯定要从广口城抽兵,
哪怕他本人不出去,至少周边军镇、粮草、人马都要往交界处调。”
宋留白的手指重新落回广口城:“等他的注意力全部被齐王吸过去,陈大将军从北边压下来,
琼州水师从海上封港,两面夹击。”
刘景元接着说道:“再提前安排内应、封死几处重要城门,阻断衮王传递军令,如果时机抓得准,广口城根本不需要打成持久战。”
周杜鹃问:“成功把握多少?”
宋留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又重新算了一遍广口城附近兵力。
刘景元也低头快速推演。
过了一阵,宋留白终于说道:“如果齐王和衮王真的彻底打起来,陈大将军愿意按照计划同时出兵,再加上海上封锁顺利,八成。”
周杜鹃抬眼:“八成能在短时间拿下?现在是一月底,四月份金兵就入侵了,我说是短时间,可是三个月不到。”
“对。”
宋留白点头:“而且伤亡会比强攻小很多。”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
八成。
在打仗这种事情上,已经是非常高的把握了。
周杜鹃一直绷着的心也稍微松了一些。
逍遥王更是越听越兴奋,最后直接把面前那份舆图一拍。
“行,就这么办!先把那两个王八蛋撩拨起来,让他们自己咬!”
刘景元忍不住提醒:“王爷,计划还得继续细化。”
“细化是你们的事。”
逍遥王理直气壮:“大方向老子已经拍板了。”
众人:“……”
刚才还听得一脸激动,现在一说要干活,立刻又恢复逍遥王本色了。
周杜鹃看了他一眼,忍住没笑。
不过这一次,她也没有反驳。
因为大方向确实已经定了。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那批根本不存在于青牙岭里的“高产粮种”,变成一个所有人都深信不疑的诱饵。
然后等齐王和衮王,自己把手伸进来。
等他们真正咬住彼此的时候。
广口城的门,也就该开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