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船离开詹州以后,海面上的风很快就大了起来。
周大宇忙完先锋舰队第一轮的船序确认,又跟几个校尉核对完后面的旗号,这才终于有一点自己的时间。
他回到船上的厢房,推开窗往外看,视线里除了起伏的海浪,就只剩下远处一艘接一艘同样向前航行的战舰。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家人,自己以将领的身份出征。
以前也不是没出过远门。
可那时候不是跟着家里人,就是跟着姐姐,哪怕出海,心里也总有一种“反正一家人都在”的底气。
上一次去广口城的时候,还是全家人挤在一条船上。
那时候他们一路逃难,好不容易到了琼州,别说什么先锋副将,连以后能不能真正安稳下来都不知道。
可现在再往广口城去,他已经是领着五千先锋军的副将了。
周大宇站在窗边看了许久,忽然就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触。
好像人真的长大,就是一眨眼的事情。
以前觉得姐姐在前面,爹娘爷奶都在身后,他只要跟着走就行。
现在却开始轮到他自己往前走了。
他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特别熟悉的声音。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周大宇整个人瞬间僵住。
这个声音……
他猛地回头。
然后就看见本来应该好端端待在詹州的周杜鹃,正十分自然地坐在他厢房桌边,一条腿还很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抓着一把五香花生,边剥边吃。
看见他转过来,甚至还十分客气地把装花生的小碟子往他这边推了推。
“吃吗?娘炒的。”
周大宇:“……”
他足足沉默了好几息。
脑子里的那些“少年离家”“建功立业”“以后要靠自己了”的复杂情绪,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默默走过去,坐下。
从姐姐手里接了一把花生。
姐弟俩就这么面对面开始嗑。
咔嚓,咔嚓。
过了一会儿,周大宇才终于忍不住:“不是,姐。”
“嗯?”
“你怎么在这儿?”
周杜鹃奇怪地看他:“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你不是不来了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不来?”
周大宇被问住了,他认真回忆了一遍,好像还真没有。
姐姐只是从头到尾都没说自己要跟船,也没在出征名单上出现。
周杜鹃看着自家弟弟那个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十分嫌弃地剥开一颗花生:“我只是不能明面上跟着你们过来。”
“为什么?”
“我要是真正跟着舰队一起走,那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船上,后面我突然消失怎么办?”
周大宇顿时明白了。
周杜鹃继续说道:“我要去广口城探消息,要去别的地方看衮王的兵力调动,还要随时回琼州,
如果我公开在舰队里,今天有人看见我在船上,明天又看见我从詹州出来,后天我又突然出现在福德城,你觉得别人怎么想?”
周大宇沉默了一下。
“觉得你会飞?”
“……”
周杜鹃看他。
周大宇立刻改口:“觉得咱家有秘密。”
“对。”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她明面上压根没有随军。
这样她私底下想去哪就去哪。
没人知道她原本应该在什么地方,自然也没人会发现她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而且你就在这艘船上。”
周杜鹃指了指他:“我记得你这间厢房的位置,以后就能直接过来。”
周大宇听懂了:“拿我当地方记号?”
“差不多。”
草原空间的红门现在可以让她去任何能想到的地方,真正遇到打仗这种事情,
周大宇的船、厢房、所在舰队的位置,都会随着军队移动。
可只要她清楚知道弟弟就在这里,再通过空间来回穿梭,就等于给自己留下了一个随军移动的落脚点。
这可比她明面上坐船方便多了。
周大宇听完以后,缓缓放下手里的花生。
然后特别认真地朝周杜鹃竖起一个大拇指。
“姐。”
“干什么?”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我这辈子大概是跨不过你这个脑子高地了。”
周杜鹃:“……”
这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形容?
周大宇却是真心这么觉得。
他原本以为姐姐让他自己走后面的路,意思就是这次真完全放手了。
结果现在才发现,姐姐是放手了,但又没有完全放。
人家根本不是不管他。
只是换了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方式,在后面悄悄给他开外挂。
周大宇瞬间腰杆更硬了:“那我后面就放心冲了。”
周杜鹃抬眼:“你说什么?”
“我说,有你在,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
周杜鹃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周大宇就开始兴奋:“真打起来以后,我带先锋营往前猛冲。反正我要是真出什么事,你随时能过来给我解围。”
周杜鹃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花生壳扔过去。
“你想得美。”
周大宇抬手接住:“不是吗?”
“我跟着来是为了让你们情报更及时,不是为了让你拿命乱玩!”
周杜鹃瞪他:“宋留白出发前刚跟你说什么?先锋不是让你冲在最前面送命,是让你找出后面大军能走的路。”
“我知道。”
“知道你还猛猛冲?”
周大宇摸了摸鼻子。
“这不是有底气了吗?”
“有底气也得长脑子。”
周杜鹃毫不客气:“我能救你一次两次,还能天天跟在你屁股后面救你?你真想当将军,就得自己学会判断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退,
姐是给你多一条退路,不是让你多一条作死的理由。”
周大宇一下被说老实了:“知道了。”
周杜鹃又看他:“真知道?”
“真知道。”
“那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