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晚上一般在这里看书,看到熄灯。”
“每天都来?”
“不下雨就来。”
陆云峥看了看那排窗户,又看了看高育良。
“那你今天看不成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你已经跟我聊了快两个小时了。”
陆云峥笑了,“回去写检讨吧。”
高育良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行。
今天的检讨题目是――‘论和一个经管系学生吃饭的时间成本’。”
“副标题呢?”
“副标题――‘从红烧肉看计划经济与市场调节的关系’。”
两个人在图书馆门口站了几秒钟,谁也没有先走。
晚风吹过来,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陆云峥。”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标准――‘让大多数人过上好日子’。”
“我回去想一想。
想明白了,下次再跟你聊。”
高育良还是先走了,陆云峥抬头看了看天。
1977年9月的天空,没有雾霾,没有光污染,星星多得像是被人从天上泼下来的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穹顶。
陆云峥深吸了一口气。
凉凉的,带着梧桐叶的味道。
他低下头,继续往宿舍走。
身后的图书馆里,二楼靠窗的位置,一盏台灯亮了。
灯下,一个穿蓝色中山装的年轻人翻开了一本书。
扉页上写着三个字――《法理学》。
陆云峥用了三天时间,把那十分钟的课堂发,变成了一篇三千二百字的文章。
这三天里,他几乎泡在图书馆里。
他知道这篇文章一旦发表,面对的读者不是课堂上一百多个同学,而是整个汉东大学上万名师生。
他必须确保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每一个引文都有出处,每一个论点都经得起推敲。
王大勇说他疯了。
“别人写个入团申请书都要憋一个星期,你写三千字的论文,三天就搞定了?”
陆云峥没有解释。
他没法解释――他脑子里装着的经济学知识,是这个时代的人难以想象的。
他需要做的不是“创作”,而是“翻译”,把那些在未来被反复验证过的理论框架,翻译成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语。
周明远收到稿子的那天下午,在办公室里关了整整两个小时的门。
没有人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有人猜他在改稿子,有人猜他在写批注,有人猜他只是在抽烟,周教授抽烟很凶,一天两包大前门,办公室里永远弥漫着一股烟味。
两个小时后,他打开门把稿子交给系办公室的工作人员。
“排字,校刊下一期,头版,全文刊登,一个字不改。”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周教授,头版一般是校领导讲话……”
“我说了,头版。”
周明远的语气很平静,但这种平静,比拍桌子更有压迫感。
工作人员没敢再问。
校刊《汉东大学报》是半月刊,每月十五号和三十号出版。
陆云峥的稿子交上去的时候是九月二十二号,离下一期出版还有八天。
这八天里,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云峥照常上课、吃饭、去图书馆。
高育良来找过他两次,一次是还一本借走的《国富论》,一次是给他带了一块从老家寄来的鱼干。
两人在图书馆门口站着聊了十几分钟,聊的是苏联科学院经济讨论会的内容,旁边路过的人以为他们在对答案。
王大勇每天都在打听校刊的消息。
“你听说了吗?”
“没有。”
“你听说了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