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文章的内容就传到了其他学院。
“你文章里引用的那个苏联1975年的数据,出处是哪?”
陆云峥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资料,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递过去。
那人看了足足两分钟。
“数据没问题。但你的结论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说‘苏联的计划经济体制效率递减’,这个判断太笼统了。
苏联的军工业一直在增长,重工业也没有停滞。
你说的‘效率递减’,指的是什么?
消费品?
农业?
还是整个国民经济的全要素生产率?”
陆云峥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不简单。
不是因为他提出了质疑,而是因为他能提出这么具体的质疑。
全要素生产率,这个概念在这个年代还没有普及,能用这个词的人,至少读过谢尔曼和波格丹诺夫的著作。
“你说得对。
‘效率递减’这个表述确实不够精确。
更准确的说法是苏联的经济增长率在逐年下降,从五十年代的平均百分之十左右,下降到七十年代的平均百分之五左右。
消费品和农业领域的问题尤其突出,而军工业和重工业的增长,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整体的问题。”
那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了手。
“李建国。”
“陆云峥。”
“我知道。”
“现在全校都知道。”
果然,第二天事态升级了。
校刊编辑部收到了大量读者来信。
不是一两封,不是十几封,用编辑的话说
“把信箱塞满了”。
有人在信里说,这篇文章是“近十年来校刊上发表的最有分量的学生文章”。
也有人说,这篇文章“观点大胆,论据不足,有哗众取宠之嫌”。
有人逐段批驳,洋洋洒洒写了六千字,比原文还长一倍。
也有人只写了一句话:“这个学生是谁?我想认识他。”
校刊编辑部的负责人姓方,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厚厚的近视眼镜,说话慢吞吞的。
他找到周明远问他:“周教授,这批来信,怎么处理?”
“选几篇有代表性的,下一期刊登。”
周明远说。
“包括批评的吗?”
“包括。”
方编辑犹豫了一下:“批评的也登?那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
“学术讨论,只登赞成的,不登反对的,那叫学术讨论吗?”
方编辑没有再说了。
十月三号,校刊编辑部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则通知:
“关于陆云峥同志《论计划经济与市场调节的辩证关系》一文的讨论,本刊欢迎各方来稿。
来稿请注明姓名、院系、年级,本刊将择优刊登。”
这则通知像是一根火柴,丢进了一桶已经冒烟的柴油里。
讨论,从课堂延伸到了食堂。
经管学院和经济系的学生分成了两派。
赞成的人说,陆云峥的文章“打开了新思路”,“提出了真问题”,“比那些空对空的理论强一百倍”。
反对的人说,他的观点“太西方”,“太冒险”,“不符合经典作家的论述”。
两派人在食堂里争论,在水房里争论,在宿舍里争论,甚至在操场上一边跑步一边争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