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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看到的是秦王修水渠,却没看到秦王在关中占了千顷民田。
那些百姓丢了地,只能去王府做佃户,
租子要交六成,比朝廷的赋税还重,
水渠浇的是王府的田,
百姓的田早就被圈走了,这算哪门子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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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是说.伯伯在骗人?
可内侍说,秦地的百姓都给王府送匾额了。”
“百姓不敢不送。”
方孝孺转过身,眼神里带着几分痛惜,
“地方官要听藩王的,胥吏要靠藩王吃饭,
百姓若是不送匾额,来年的租子说不定要涨到七成。
藩王看似在管地方,实则是在分朝廷的权,
地方官想惩恶,藩王说这是我的人,
朝廷想赈灾,藩王先把粮扣下来,再行分发,
长此以往,地方只知有藩王,不知有朝廷,这不是祸害是什么?”
他走回案前,拿起笔在宣纸上画了个圈,圈里写朝廷,
又在圈外画了几个小圈,标上秦、晋、燕,
“殿下看,朝廷是根,地方是枝,
藩王就是长在枝上的病灶,
看似跟着枝长,实则在吸枝的养分。
您若将来登基,一定要把这些病灶摘了,
把藩王都迁回京城,
让他们住王府、领俸禄,却不能碰地方事务。
地方的事,交给地方官管,
百姓的事,让百姓自己做主,这样朝廷的根才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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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皇爷爷与父皇还在,我当不了皇帝,说了不算。”
方孝孺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扶正:
“殿下别怕,您是长子,
这天下本就该您继承,法理在您这边。
藩王若是安分,回京享富贵,便是皇室的福气,
若是不安分,那就是逆贼,天下百姓都不会容他们。
当年汉景帝削藩,七国叛乱,最后还不是平定了?
不是因为兵多,是因为百姓站在朝廷这边。”
他拿起《汉书》,翻到七国之乱那一页:
“殿下看,吴王刘濞说清君侧,
可他占着江南盐铁,百姓连盐都吃不起,谁肯跟他反?
藩王的根基在百姓,只要您待百姓好,
百姓就会护着您,就算藩王想反,也翻不起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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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军队呢,军队都喜欢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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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而像是一个见惯了世间沧桑的老者,有着很深的城府。
方孝孺一愣,旋即笑了起来:
“汉唐以强亡,各地军阀割据,百姓民不聊生,
故宋虽死于北方兵患,朝廷也屡屡被欺压,但至少百姓还安居乐业,
故元以武立国,但几任皇帝都在竭力压制军队,重用文官,与民休养生息,
大明虽然亦是以武立国,
但却以仁孝治天下,武人乱不了政,也不会出太多的风头,
相较于二殿下,您沉稳知礼节,
天下的读书人都会站在您这一边,您还有什么害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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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天家子弟,他早有了远超同龄人的认识,
而他是长子,从始至终也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登上那皇位。
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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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博览群书,为何不去科举入朝为官。”
方孝孺闻,眼神暗了暗,
他出身江南士族,父亲曾在元为官,老师又是逆党宋濂,不许参加科举。
他拿起笔,在修养生息旁边写了取仕二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科举是朝廷的法度,能选到读书人,却也拦了不少真才。
就像臣,跟着宋先生读书二十年,
论经史、论民生,不比那些新科进士差,
可就因为种种原因,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划了道横线:
“科举考的是经义、策论、诏诰、表笺等,
可治理地方要懂农事、懂水利、懂断案,
田间老农,能算出哪块地种麦收得多,
衙门捕头,能一眼看出谁是盗贼,这也是才。
可这些人不会写经义、策论,
一辈子都进不了朝廷的门,这就是科举的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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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用科举,怎么选才呢?总不能随便找人吧?”
“不是不用科举,是不能只靠科举。”
方孝孺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
“可以承袭故元旧制,用铨选,
让地方官举荐,谁懂农事,让县令举荐,谁懂水利,让知府举荐。
举荐来的人,先去地方当小吏,干得好再升官。
这样一来,不管是读书人,还是老农、捕头,
只要有本事,都能为朝廷做事。
殿下记住,选才要不拘小节,别被出身、会不会写文章、捆住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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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多谢先生。”
此刻,内侍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道:
“殿下,已过未时,该歇会儿了。”
方孝孺抬头看了看窗外,阳光已经西沉,便收起笔:
“今日就到这里吧,殿下把今日所说好好想想,明日咱们再论《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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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提着书袋走远,才转身往太子妃的偏厅去。
偏厅里燃着淡淡的檀香,太子妃正坐在窗边做针线,
青灰色的线在素色绢布上绣着兰草,
见他进来,连忙放下针线,招手道:
“允衫戳耍靠旃矗谀锷肀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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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今日先生教得可好了!”
太子妃拿起帕子擦了擦他的额头,笑着问:
“哦?先生今日教了什么?让你这么高兴。”
“先生教我辨忠奸,还说.还说我是长子,将来该管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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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还说,以后要把皇伯皇叔迁回京城,
让地方官好好管地方,百姓就能吃饱饭了。”
太子妃的手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却很快掩去,只摸了摸他的头:
“先生说得对,允梢煤锰壬幕埃床拍茏龈龊镁鳎
但这话不能到外面说,你自己知道就好,记住了吗?”
“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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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父亲怎么还不回来?”
太子妃脸上同样出现一丝复杂,摸了摸他的头:
“不用担心,你父亲只是有一些要事要处置,不会有事的。”
夜色已沉到最浓,
东宫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白光芒,
连巡夜的禁军都放轻了脚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极淡的哒哒声。
偏殿的烛火亮着,却没什么暖意,窗纸上映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是太子朱标正半靠在榻上,
手里捏着本翻了一半的资治通鉴,
眼神却有些涣散,自从中了赤潮藻的毒,
他总觉得浑身乏力,连看书都撑不了半个时辰。
“殿下,陆大人来了。”
内侍轻手轻脚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太子。
朱标抬了抬眼,挣扎着想坐直些: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一股夜晚的寒气涌进来,
陆云逸快步走入,他今日穿了件素色绸袍,眼下眼底泛着青黑,
见到太子,立刻躬身行礼:
“臣陆云逸,拜见太子殿下。”
“起来,不用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