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北直隶北平,三月一到,天气彻底转暖。
北平府河上的水波光粼粼,阳光倾泻而下,暖风四处蔓延,柳枝也抽出了嫩绿枝芽,一副春日模样。
冬日里,码头力夫都穿著厚厚棉袄搬运货物,到了这个时节,他们纷纷换上汗衫与布鞋。
沉重的货物压得他们大汗淋漓,这般回暖天气,他们非但不觉凉,反倒嫌热。
今日的力夫们干劲十足,不敢有丝毫懈怠,将船上货物搬下后,麻利地放在推车上匆匆拉走,往日的拖拉磨蹭全然不见。
只因不远处站著一行人,为首一名五十岁上下、身穿绯袍的官员,静静伫立,自带一股威势。
所有人都认得,此人是应天商行大掌柜、太子宾客刘思礼,更是这码头半壁江山的金主!
若非应天商行撑著,这码头想要恢复热闹,至少要等开春四月,断不会像今年这样全年无休。
刘思礼立在码头边缘,负手而立,静静看著前方力夫忙活,眼神空洞,不知在思忖何事。
身旁的随行吏员、官员都不敢大声语,只敢低声嘀咕、指指点点。
这段时日,京城的气氛并未因开年而缓和,反倒愈发凝重。
就连应天商行这等庞然大物,也承受著难以想像的压力。
废除宝钞、重征商税的声音在朝堂上不绝于耳,隔三岔五便有人提及,民间更是议论纷纷,一时间指责谩骂声四起。
前年还被赞为国为民的应天商行,如今差一点就成了过街老鼠。
庆幸的是,这骂名只停留在士林朝野,京中首姓尚有明辨是非的本事,没有跟著起哄。
对于这般骂名,应天商行诸位大掌柜及鸿胪寺相关官员,都觉得憋屈至极。
宝钞本是大明根基,应天商行为维护宝钞信用,自愿折损钱财,只为让宝钞流通,不致沦为废纸。
至于商税,应天商行自成立之初,便缴纳双份商税,一份缴给户部,一份缴给京府衙门,厚到到了极点。
可这些兴风作浪之人...
他们的商行、商队要么从未缴税,即便缴了,也夹杂诸多免税之物,浑水摸鱼。
为何会掀起这般风波,刘思礼心里门清。
太子病重,陛下年迈,朝堂表面看似稳定,暗地里的野心之辈却已按捺不住,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在京城素有为国为民之称的应天商行。
这并非刘思礼自夸,而是京中众人有目共睹,应天商行至少让那些一辈子困在村落里的百姓,吃上了热饭,走出了村庄,逛了京城,手中也有了些闲钱。
能做到这一切,只因应天商行设立之初便定下严苛规矩,这也是根基所在,一旦脱离这些合作的村落,让这些百姓赚不到钱了,应天商行的生意必会一落千丈,这一点刘思礼深信不疑。
可如今,偏有人要颠倒黑白,污蔑应天商行是与民争利之地。
这让刘思礼疲惫不堪,竟生出回辽东老家安度余生的念头。
他毫不怀疑,再这般下去,这滔滔骂名迟早会牵连整个刘氏,他能否保全自身都未可知。
刘思礼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仿佛让周遭都静了下来,随行人将目光投向他,神情复杂。
这段时日,刘大人每逢心绪不宁,便会来此地看力夫做工,这般情形已持续月余。
他们知道,刘大人承受著难以想像的压力,近来就连朝会都很少参加,只因一上朝,就会被些人明讥暗讽。
就在这时,一名吏员急匆匆从后方跑来,到刘思礼身前躬身一拜,从怀中掏出一份拜帖,压低声音道:「大人,兵部茹尚书的拜帖,家中人拿不定主意,特送来给您过目。」
听闻此,刘思礼脸色一沉,心中大骂,居然都追到家里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拜帖,仔细翻看许久,终于有了决断,轻声道:「回兵部茹大人,今日午时散衙之后,本官在府中等他。」
此话一出,周遭官员皆面露诧异。
这段时日,朝野士林各方势力手段频出,百般拉拢,不少名门望族都递来拜帖,想要与刘大人相见,所商之事,自然是让他改弦易辙。
只是刘大人向来以拒绝为主,甚至有段时日直接宿在商行,如今看来,终于来了个他无法拒绝的人..
想到这里,不少人暗自叹气,不知刘大人还能坚持多久。
「回吧。」
刘思礼慢慢转身,声音沉重而沙哑。
一行人朝著码头入口的马车走去,他们离开后,暗中不知多少双窥探的眼睛悄无声息地退去,各自回去禀报自家大人。
午时刚过,刘思礼便离开应天商行,返回家中静候。
他刚在正厅坐下,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正思忖著如何应对茹,便见管家缓步走进来,神色有些古怪。
不等管家开口,刘思礼忽然笑了:「人来了?」
管家古怪地点了点头:「来了。」
「消息倒是灵通。」
刘思礼暗暗自嘲,声音空洞。
不远处的管家神情愈发古怪,凑近了些,轻声道:「老爷,要不要跟京府打个招呼,让他们派人把附近的眼线、钉子清一清?」
刘思礼摆了摆手:「不必麻烦京府,京府如今已是焦头烂额,拔了一个、十个、百个眼线,又有何用?
还会有新的眼线冒出来,就这样吧。」
说罢,刘思礼站起身,与管家一同往外走,准备去迎接茹。
府门口,年轻的兵部尚书茹与一名六十多岁的老者静静伫立。
茹瑞身著绯袍,老者则穿锦袍,二人面容和煦,瞧著竟像是父子。
茹瑞看著那比寻常府邸宽许多的大门,感慨道:「咱们这位刘大人不愧是前朝权贵,底蕴深厚!
这般故元时期修建的府邸,在京城已不剩多少了。」
一旁的老者笑了笑:「茹大人这话就见外了。
辽东刘氏在前朝是权贵,在本朝亦是权贵,要说底蕴,如今的刘氏可比前朝深厚多了0
听说在辽东,刘氏已与新上任的潘大人合作,不仅打通了高丽商路,还在帮都司修路,盛极一时啊。」
茹嘴角扯了扯,轻轻点头:「说得是。」
说著,抬眼望去:「来了。」
刘思礼走出府门,拱手作揖:「茹尚书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恕下官有失远迎。」
茹瑞连忙回礼,笑容和煦:「刘大人客气了,今日冒昧登门,还望勿怪。」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老者,语气带著几分郑重,」这位是舍伯,阮峤,想必刘大人也听过其名。」
二字入耳,刘思礼心头一沉,脸上笑容却丝毫未减,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宁波阮氏的族长。
陛下废除中书省后,第二位吏部尚书阮愠鲎源嗣牛镏榷u茫隽舜罅Γ谴巳说男殖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