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平八年八月初十,药杀水北镇以西二百三十里,安集延绿洲。
西征大军离开北镇已整整八天。八天里,杨再兴的中军走的是之字形路线:先向西南穿过戈壁边缘的丘陵地带,再折向正西,沿着古丝绸之路的北道缓缓推进。这样走虽然比直线多绕了百余里,但胜在水源充沛,沿途有安集延、塔什干等绿洲可供补给,不至于让骡马在夏季的沙漠边缘渴死。
这天傍晚,中军大帐刚在安集延绿洲扎下营盘,游骑斥候便带来一个让杨再兴意外的消息。
“大都护,抓到一个人。”姚侑掀开帐帘,身后两名士兵押着一个衣衫褴褛但眉目清秀的年轻人进来,“他自称是纳斯尔之子,有军情要见您。”
杨再兴放下舆图,抬眼打量。来人浑身沙土、嘴唇干裂,身上是件回鹘式皮袍,腰间却别着一把宋军制式燧发短铳。他面容瘦削,颧骨高耸,深目鹰鼻,皮肤被风沙磨成古铜色,一头卷曲的黑发用皮绳束在脑后。
“纳斯尔之子?”
年轻人扑通跪地,用一口流利的汉话答道:“草民法尔汗,家父纳斯尔,现任河中路安抚副使。草民自幼随父经商,精通回鹘语、波斯语、阿拉伯语,也走过呼罗珊至撒马尔罕的商道。家父听闻大都护西征,特命草民星夜赶来,献上一条绕过塞尔柱外围防线的古河道。”
杨再兴微微眯眼:“你父亲怎么知道我要走哪条路?”
法尔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是他父亲纳斯尔身上杨再兴见过许多次的神色——精明而不失坦荡。
“家父说,大都护用兵从不走寻常路。塞尔柱在正西方向的列城堡垒连成一线,足有两万守军,大都护必不会硬啃。所以家父命草民将这条古河道绘成图册,献给大都护。”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奉上。姚侑接过展开,铺在舆图旁。杨再兴俯身看去,只见羊皮纸上用墨线细细勾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河道,从安集延绿洲向西南延伸,绕过塞尔柱在那色波、阿穆勒、图斯三城的连营防线,直插呼罗珊东北部的木鹿城。
“大都护请看,”法尔汗的手指顺着图上那条弯曲的蓝线缓缓划过,“这条河叫‘渴水’。一百多年前上游改了道,河床就干了,只有七八月雪山融水下来时,低洼处还能积些浅水。眼下正是八月,这点水够大军用了。河道两边全是风蚀土林,人马藏在里面,外边根本瞧不见。关键是这条路能绕过塞尔柱人在阿姆河上游设的七座烽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