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园路砸门,老泥装瞎守恒丰
雨刚停。
愚园路的青砖地还泛着水光,弄堂口的梧桐叶被风刮得贴在墙根。
恒丰祥铺面的门板上,多了三道新鲜的砸痕。
白茬子翻出来,木屑落在门槛边。
宋明远站在楼梯口,胳膊底下夹着林怀秋留下的旧书,脸色发灰。
他昨晚听见门外有人走动,今早下来一看,铺门就成了这样。
老泥坐在阴沉木柜台后头。
拐杖横在腿上,眼皮耷拉着,人跟睡着了一样。左手搭在柜台面上,食指扣着铜孔边沿,一动不动。
这柜台是他和陈大炮一起做的。
暗孔、木栓、反扣,全藏在台面下头。
外人看着是柜台,懂行的人才知道,这玩意儿能咬手。
门外传来杂乱脚步。
卖香烟的李婆婆隔着雨棚探进半个脑袋,压低嗓门:“老泥,昨晚来的那帮人又转回来了,七八个,手里拎着铁家伙。”
老泥没睁眼。
“带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条疤,我以前没见过。不是咱们这片的人。”
宋明远攥紧了书。
“要不先把门关死?我去巷口打电话报派出所。”
老泥的嘴动了一下。
“报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痰音,跟一个半瞎的糟老头子没两样。
“林家的门,老子守过一次,就守。章很新,油墨味隔三步远都闻得到。
弄堂里的街坊往后缩了一截。
卖烟的李婆婆把摊布一卷,蹲下去收零钱盒,手抖得硬币撒了一地。
隔壁裁缝店的老周头把门关了一半,门缝里露出半只眼,不敢出声。
光头强满意地扫了一圈。
他拿铁锤敲了敲门板。
“里面的,开门。给你们三分钟,搬东西走人。”
他停了一下,拍了拍手里的铁锤。
“不走,我替你们搬。”
铺门里安安静静。
光头强歪了歪脑袋,挥了挥手。
瘦猴脸把撬棍插进门缝,往外撬。
门板吱嘎响,木屑往下掉。
撬棍的尖端顶到了什么东西,卡住了。
瘦猴脸使劲,撬不动。
他往里又捅了半寸。
咔嗒。
铺门里传出一声脆响。
瘦猴脸还没反应过来,撬棍猛地往里一缩。他的手被带得前扑,整个人撞在门板上,手腕跟着往里绞。
骨头错位的闷响,被门板挡了一下。
瘦猴脸杀猪似的嚎了一嗓子,跪在门槛上,右手已经拧成了不对的角度。
撬棍被柜台吞了进去,露出半截铁头,纹丝不动。
门里头,老泥的声音从柜台后面飘出来。
门里头,老泥的声音从柜台后面飘出来。
不紧不慢。
“你爷爷做这柜台,防的是汉奸。今天让你们试试手,算你们命大。”
弄堂里的人全愣了。
几个胆大的往前挪了两步,从门缝往里看。阴沉木柜台底下露出两截粗木栓,夹着撬棍,跟虎口咬住了猎物。
光头强的脸往下沉了。
他一把推开嚎叫的瘦猴脸,攥紧铁锤,自己上前。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他抡起铁锤,朝门锁砸下去。
锤头还在半空,弄堂尽头传来一声重响。
一只刷了桐油的松木大箱子砸在青砖上,箱角崩飞了一块砖皮。碎渣蹦出去两尺远,溅了最近一个混混一裤腿灰。
箱子后面站着一个人。
一米八五,肩膀宽得把半条弄堂都挡住了。军绿色外套袖口沾着干了的海盐渍,领口敞开,露出小麦色的脖子和锁骨上一道陈年伤疤。
陈大炮到了。
从南麂岛到上海,他一路换船换车。饭盒里的红烧肉冷了又热,热了又冷。人到愚园路,的通知,凑到眼前闻了一下。
油墨味发酸。
跟机关公文用的墨完全两路。
跟温州废船厂那批假红头文件,是一个味儿。
陈大炮把通知摊在光头强面前,从腰后拔出杀猪刀。
刀尖扎进红章正中央,钉在地砖缝里。
“这章的油墨味还没散。”
他扫了一眼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