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李青遂是朝着先前的舍人招手道:“老丈,且过来聊上几句!”
见李青忽然招呼上了自己,那名上了年岁的舍人亦是不禁愣住了。
自己也没给李青他们上酒水啊,可李青如今这突如其来的话,却是让他觉得像喝大了一般。
尽管心里疑惑,那舍人还是缓步来到了李青的身旁,小心问道:
“贵客唤我何事?”
“我看这客舍里就老丈一个人在忙活,家里的其他人呢?”
李青朝着眼前的舍人问了一声,继而说道:
“我看老丈也是上了岁数的,家里该是有几个青壮子弟帮忙的。”
见李青问起了自家家中的情况,那舍人瞬间便沉默了下来,接着便是冲李青摇了摇头,语气悲凉道:
“没了,都没了。”
罢,那舍人遂是将自家的情况都说给了李青去听,既是担心李青因他不说而恼怒,亦是他也想找个人诉说一番苦闷。
“老朽早年被征召入军,却是未能斩得那甲首,只在搏杀之时伤了一条胳膊,从此再握不得秦剑了。”
舍人说着便是将袖管撸了上去,露出自己右手胳膊上一条狭长的伤口,随后又说起了他家中子弟的遭遇。
“而老朽的两个儿子,亦是先后被征召入军,老大死在了灭韩的时候,老二死在了灭赵的时候,也都跟老朽一样没什么本事,一颗甲首都未斩获,没得那爵位。”
听到这一番话,李青不禁默然,他亦是没想到眼前这位上了岁数的舍人,家里的情况会这么惨。
在可谓是全民皆兵的秦国,哪怕随便找一个上了岁数的男人,多半都会上过战场,有的还不止一次。
只是像眼前这位舍人如此凄惨的情况,李青亦是不知在秦国有多少例子。
秦军的军功制度是以甲首论功,既是那穿戴铠甲之敌的人头。
而像这类敌人,多数都极为难杀,且以秦军数量之多,又是狼多肉少。
故而若是运气实在不好,许多人或许终其一生都没办法斩获甲首,更不乏有人死在了为秦国一统天下的征途当中。
眼前这舍人和他家里的两个孩子,便属于此列。
“老丈,对不住了。”
听到李青竟是朝自己如此说了一声,那舍人明显也愣住了,还不等他回过神来,却是又听到李青问道:
“老丈可会后悔自己不该入军为国征战,不该让自己的两个儿子也是入军为国征战,以至于最后一残两死,什么都没落下。”
原本还在愣神的舍人一听这话立时变了脸色,立即朝李青说道:
“贵客你休要胡,此事不可轻易谈论!”
在提醒过李青一句之后,那舍人遂是语气不悦道:
“后悔个甚?老朽从军之时,尽管自己没得过那甲首,却也是看到过别人得过的。”
“在咱们秦国,只要得了甲首,便是能被赐爵一级,赐田地一顷,从此也算衣食无忧了,老朽我自己得不到甲首,那是我自己没本事,怨不得旁的。”
“何况秦国也从来没对不起老朽过,不然如今老朽我何以能做得这官营客舍的舍人?”
“既是秦国之人,自该为国征战!”
待到这舍人的一番话说完,李青遂是缓缓起身,朝着他俯身下拜。
“受教。”
随即李青又是将目光看向了扶苏,而扶苏这是亦是沉浸在了这舍人方才的那一番话中。
若是没有眼前的这些人为国征战,那何来今日之秦国?
经这一遭,扶苏对于这个将来很有可能会被交到他手上的秦国亦是更为了解,心中亦是忍不住生出一股自豪来。
作为秦国的长公子,看着如此秦国,他自与有荣焉。
同时扶苏的目光也看向了那位舍人,真正明白了李青方才对他所的那一句话。
“如眼前这位舍人一般的人......”
“才是秦国的根骨所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