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回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不是关于期权,是关于“解散”。
那是十年前,另一家明星创业公司。三十岁的陈敬东,技术天才,野心勃勃,眼里只有他那个宏大却近乎偏执的“下一代数据压缩算法”。他带着一支精锐的小团队,没日没夜地攻坚。他听不进任何质疑,驳回了所有更稳妥的替代方案。“这是唯一正确的路,”他在评审会上说,语气斩钉截铁,眼里燃烧着技术人特有的、纯净到近乎残忍的火焰。
然后,路断了。技术瓶颈无法在投资人要求的时限内突破。资金链骤然紧绷。
他记得最后那次会议,ceo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宣布项目终止,团队解散。会议室死一般寂静。他抬起头,看到对面坐着的、跟他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兄弟,那个总是乐呵呵喊他“东哥”的后端主程,眼眶瞬间红了,然后猛地低下头,肩膀细微地颤抖。另一个测试负责人,一位刚生了孩子的妈妈,嘴唇抿得发白,手里攥着的笔几乎要折断。
没有一个人看他。没有一句指责。
但那种寂静,比任何唾骂都更沉重地砸在他身上。是他,用他“唯一正确”的技术理想主义,亲手把一群人的饭碗和梦想,推到了悬崖边。散会后,他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长长的会议桌染成血色。他坐在那里,直到夜幕彻底吞没所有光线,第一次清晰地尝到“责任”二字的血腥味。
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嗒、嗒、嗒”地砸在池壁上,声音在狭小空间里被放大,清晰得令人心慌。
镜子里四十岁的男人,和记忆中三十岁那个偏执的身影,在某一瞬间重叠了。同样的技术背景,同样站在职业生涯的断裂带。只是这一次,他不是那个挥舞着理想主义大旗、却让同伴坠落的“推手”,而是那个要被“优化”掉的对象。
命运像一个刻薄的圆,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似曾相识的。只是这一次,轮到他坐在悬崖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掏出来,屏幕上是妻子林静的飞信头像,一家三口的合照,儿子笑咧了嘴,缺了一颗门牙。消息很简单:“晚上想吃什么?儿子说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他盯着那条消息,很久。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激得他一颤。
最终,他吸了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的灯光有些刺眼。他朝着hr会议室的方向走去,步伐很稳,背挺得笔直,像去参加一场注定失败的战役。
只是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无人看见的裤袋里,微微地,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而那封邮件,连同它背后代表的、曾经勾勒过财务自由幻梦的“期权泡影”,已经像一块沉重的冰,沉在了他四十岁人生湖面的最深处,寒意刺骨,且将久久不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