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东盯着那些弹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做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动作。
他站起来,走到摄像机前。
镜头正对着球场,但他出现在画面边缘。导播在耳机里大喊:“陈总!你干什么!让开!”
陈敬东没让。
他对着镜头,深深地,鞠了一躬。
九十度。
头低下去,后颈暴露在镜头前,一动不动。
整个直播间都愣住了。导播忘了切画面。解说忘了说话。连弹幕都停了半秒。
然后,他直起身,看着镜头,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
“对不起。”
“信号出了问题,是我们的责任。让你们等了这么久,骂什么都应该。”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发红,但努力稳着声音:
“但我想请你们再看一会儿。场上的这些球员,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准备了很久,就为了打这场比赛。他们不知道信号断了,他们还在拼。”
“给他们一个机会,行吗?”
说完,他又鞠了一躬。
然后,他退出了画面。
直播间一片死寂。
导播终于反应过来,切回球场。解说清了清嗓子,试图说点什么,但声音有些发颤。
弹幕静止了几秒。
然后,第一条弹幕飘过:“这人是谁?”
第二条:“好像是dbl的人。”
第三条:“有点心酸。”
第四条:“算了,再看一会儿吧。”
第五条:“刚才那个球谁进的?”
第六条:“艾尔肯!新疆那个!”
弹幕开始恢复,但风向变了。骂的还在骂,但更多的人,开始讨论比赛。
陈敬东坐回转播席,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心全是汗。
老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来一瓶水。
比赛继续进行。
第二节结束的时候,在线观看人数不但没掉,反而涨到了一万二。
中场休息,导播回放了一个片段――不是精彩进球,而是陈敬东鞠躬道歉的那一幕。弹幕又飘过一波,但这一次,大多数是“这人不容易”“有点感动”“就冲这个,我看完”。
陈敬东没敢看那些弹幕。他只是盯着监控数据,盯着那个不断跳动的在线人数,心脏还在狂跳。
下半场,信号再也没出问题。
比赛结束,安宁队赢了七分。艾尔肯拿到全场最高的二十四分,赛后接受采访时,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这场球,是给那个鞠躬的人打的。”
陈敬东在转播席上听到这句话,愣住了。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捂住脸,肩膀轻轻抖动。
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直播结束,在线人数最终定格在一万八千。
陈敬东走出场馆,凌晨的凉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尘土的气息。他站在空荡荡的停车场里,抬头看向夜空。
星星很少,但有一两颗,很亮。
手机响了。林静的飞信:“看了直播。儿子说,爸爸刚才很勇敢。”
陈敬东盯着那行字,眼眶又热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远处,杨老板的矿上还亮着灯。更远的地方,乌鲁木齐的球员们应该在回住处的路上。
他想起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三分钟,想起那些刷屏的“垃圾联赛”,想起自己对着镜头鞠躬时脑子里的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那个鞠躬有没有用,不知道那些骂的人会不会留下来,不知道这场直播最终能带来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
他没有逃。
在所有人都在骂的时候,他没有躲起来,没有怪别人,没有推卸责任。
他站出去了。
哪怕只是鞠一个躬。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那个旧护腕,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带来一点熟悉的踏实感。
“拼到最后。”
今晚,他又拼了一次。
哪怕拼得狼狈,拼得丢人,拼得差点搞砸。
但拼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向着那辆等着送他回住处的破面包车走去。
车门打开,里面坐着几个安宁队的球员,还没卸妆,脸上还带着汗渍。看见他上来,几个人忽然一起鼓起掌来。
陈敬东愣住了。
“陈哥,”一个年轻球员说,“刚才那个鞠躬,我们在更衣室看了。牛。”
其他人纷纷点头,眼神里有一种陈敬东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崇拜。
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认同。
陈敬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启动,驶向深夜。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小区的野球场上,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夜色,孤独地投篮。
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站在摄像机前,替一群同样在拼的人,鞠一个躬。
车子继续向前。
他睡着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