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周明礼,眼眶有些红:
“周总,我不是逼你。我就是想问你一句――我们这些老球队,是不是真的被忘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呼和浩特的经理也站了起来。他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声音沙哑:
“老韩说的,也是我想说的。呼和浩特,比西宁好不到哪去。上个月,我们队里有两个小孩,打完比赛连夜去工地上夜班,第二天早上回来接着训练。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说,不加班,下个月房租交不起。”
他看着周明礼,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周总,我们不是贪。我们就是想活。活不下去的时候,总要找个出路。如果联赛不管我们,我们就只能自己找。”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退路了。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附和。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喊着“七三”“必须涨分红”“不然就散”。
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那些压抑了很久的不满、委屈、愤怒,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淹没了整个会议室。
陈敬东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激动的脸,听着那些尖锐的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
老韩没有撒谎,呼和浩特的经理没有夸大,那些喊着“七三”的人,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联赛总部,也快活不下去了。
转播费还没到账,赞助被截胡,补贴被暂停,账上的钱只够发两个月的工资。如果再给球队涨分红,总部自己就得散。
这话,陈敬东说不出口。
因为说出来,像是在推卸责任。
也像是在承认:你们活不下去,我也没办法。
会议室的空气,像凝固的水泥一样,越来越重,越来越闷。那些声音像锤子一样砸在陈敬东心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周明礼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终于,有一个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
是艾尔肯。
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大家先别吵。”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维吾尔族年轻人身上。
艾尔肯看着那些激动的脸,慢慢说:
“我知道你们不容易。西宁,呼和浩特,银川,我都去过。我知道你们是什么情况。”
他顿了顿,看向老韩:
“韩哥,你说的那些,我都信。换我在你那个位置,我也急。”
老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艾尔肯继续说:
“但陈哥和周总,也不容易。”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工资条。
四千五。
“这是陈哥的工资。他拿的比我还少。”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凑过去看那张工资条,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愣住了。
艾尔肯的声音继续:
“他不是打球的人,但他比我们很多人都拼。为了联赛,他跑了多少地方,熬了多少夜,你们不知道,我知道。我妈做手术的钱,是他帮我凑的。他没让我走,他说,你留下来,我帮你。”
他看着老韩,眼眶有些红:
“韩哥,我不是说你不该要分红。我只是想说,这件事,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我们都在难处,得一起扛。”
老韩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张工资条,又看了看陈敬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敬东坐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想到,艾尔肯会站出来。
更没有想到,他会拿出那张工资条。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那些激动的脸,慢慢平复了一些。有人重新坐下,有人低下头,有人看着陈敬东,眼神复杂。
周明礼终于开口了。
他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所有人:
“分红的事,今天不谈。”
有人想说话,被他抬手止住。
“不是不谈,是现在谈不了。账上就那么多钱,分给你们,总部就散。总部散了,联赛就没了。联赛没了,你们找谁要分红?”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知道你们难。我也难。但难的时候,不是比谁更难,是想办法一起走出去。”
他看着老韩,看着呼和浩特的经理,看着那些刚才还激动的人,一字一句地说:
“给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如果还看不到转机,你们要走,我不拦。但在这三个月里,谁再说退出,谁就是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动。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像监狱的铁栅栏。
老韩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慢慢坐下了。
呼和浩特的经理也坐下了。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都坐下了。
没有人再说分红,没有人再提退出。
但陈敬东知道,问题没有解决。这只是一个暂时的停战,一个以三个月为期限的缓刑。
三个月后,如果还是这样,一切都会重演。
而且,可能会更糟。
散会后,人们陆续离开。老韩经过陈敬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总,”他说,声音很轻,“我不是针对你。”
陈敬东点头:“我知道。”
老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陈敬东和周明礼。
周明礼点燃一支烟,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三个月。”他说,声音有些疲惫,“够吗?”
陈敬东想了想,说:“不够也得够。”
周明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升起,飘向那个看不见的出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