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敲过无数代码的手,现在连一只瘪掉的篮球都拍不响。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道印子还在,上次的,还没消。这次又添了新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林静的飞信:“睡了吗?”
他打了两个字:“快了。”又删掉,重新打:“还没。”又删掉。最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在一个散了伙的球馆里坐着,抱着一只没人要的篮球,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说了又能怎样,她已经在夜市摆过摊了,已经缝了一整夜球衣了,已经够累了。他不能再让她分担这些。
篮球从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又发出那声闷响。
砰。
很慢,很沉。像呼吸。像一个人在深夜里,一遍一遍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没有人在听,只有他自己。
他捡起球,又拍了一下。砰。再拍。砰。
那声音在空旷的球馆里来回撞着,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一个人在说话,说着说着就没力气了,说着说着就停了。他停下来,抱着球,靠在墙上。墙壁很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和地板上的凉意汇合,把他整个人裹住。
窗外的路灯光更暗了,也许是夜深了,也许是他坐太久了。那张旧赛程表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些比分,那些勾和圈,那个哭脸,都还在。他们拼过,记过,画过哭脸。然后走了。
他忽然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心里不空。”老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现在他坐在这里,抱着这只没人要的篮球,心里空吗?空的。像这个球馆一样空,像那些储物柜一样空,像那只瘪掉的篮球一样空。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没有抖,眼睛是干的。他只是很累,累到连哭都哭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窗外有一点光,很淡,像是天快亮了。他站起来,腿有些麻,站不稳,扶了一下墙。篮球从怀里滑下去,滚到场中央,慢慢停下来,不动了。
他看着那只球,想过去捡,又没动。它在那里,灰扑扑的,瘪着,像一颗被掏空了的心。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球馆还是那么暗,篮架还是歪的,那只篮球还是孤零零地躺在场中央。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很凉,带着清晨的湿意。天边有一线灰白,像是要亮了,又像是永远都不会亮。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手机又震了。还是林静:“儿子说想你了。什么时候回来?”
他站在清晨的凉风里,看着那行字,很久没动。然后他打字:“今天回。”
发完,他收起手机,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球馆的门关着,灰扑扑的,和周围的墙分不清。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然后他转过身,继续走。
掌心里,那道指甲印还在,很疼。但他没有松开,一直攥着,一直疼着。
他需要这疼。疼才能记住。记住这个球馆,记住那些储物柜,记住那张旧赛程表,记住那只没人要的篮球。记住他们是怎么散的,记住他是怎么坐在这里,一遍一遍地拍着那只球,听着那慢得像呼吸的击地声。
然后,记住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哪怕站得很慢,哪怕腿在抖,哪怕心里空得像个废弃的球馆。但站起来了。
他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天越来越亮。路灯灭了,远处的楼顶被染上一层淡金色。他加快脚步,向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公文包里,那份改了一半的方案还在。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写,不知道还能不能写下去。但他得写。
因为有人在等他。因为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缝着那些球衣,摆着那些地摊,撑着那个家。因为他答应过她,以后有什么事,一起扛。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那个旧护腕,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很踏实。拼到最后。他拼过了,拼到散,拼到空,拼到只剩自己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但还活着。还活着,就得继续拼。
火车站到了。他买了一张票,硬座,七个半小时。坐在候车室里,他掏出手机,给林静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晚上到。”
林静秒回:“好。等你吃饭。”
他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胸口没那么空了。收起手机,拎起那个旧公文包,走向检票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