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站起来,走到陈敬东面前。他伸出手,拍了拍陈敬东的肩膀。那只手很重,带着一个老将全部的力气和温度。
“陈总,”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当年我因伤被cba淘汰的时候,觉得篮球不要我了。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篮球不要我,是我自己想多了。篮球这东西,从来不会不要谁。只有人不要它。”
他看着陈敬东的眼睛,目光很直,没有躲闪。
“南方队散了,我难受。但我不怕。只要还有人在打,这个联赛就不会散。你也不要怕。你做的这些事,有人看见。那些小孩看见,我们这些老家伙看见。这就够了。”
他拍了拍陈敬东的肩膀,收回手。
“陈总,我不是什么大人物,说话也不中听。但我想跟你说一句――当年篮球没放弃我,现在我也不能放弃它。”
陈敬东坐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老刘那张被岁月刻出沟壑的脸,那双因为伤病而弯曲的手指,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这个打了二十年球的老将,没进过cba,没挣过大钱,没上过电视,三十五岁了还在水泥地上扑腾。他图什么?图一口气。图篮球没放弃他,他也不放弃篮球。
“老刘,”陈敬东开口了,声音有些哑,“谢谢。”
老刘摇头:“谢什么。我就是个打球的,不会说漂亮话。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回过头。
“陈总,那个战术手册,我看了。传球那章写得不错。但漏了一点。”
陈敬东愣了一下:“漏了什么?”
老刘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老将才有的、历经沧桑的狡黠。“传球的人,不光要聪明,还得信。信接球的人能把球放进篮筐。你不信他,他就不敢投。他不敢投,你这球传得再好也没用。”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留下一室安静的阳光。
陈敬东坐在那里,很久没动。老刘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信接球的人能把球放进篮筐。你不信他,他就不敢投。他想起老周,想起南方队那些球员,想起那张旧赛程表上的哭脸。他信他们吗?他信。他信老周能撑到棺材本花光,信小陈能打进一个球对着镜头喊妈,信那些年轻人能把篮球打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在办公室里改方案,在火车上写计划,在会议上说再等等。他忘了告诉他们,他信。他忘了告诉他们,他们不是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那半章没写完的战术手册。老刘说得对,漏了一点。他拿起笔,在“传球”那一章的末尾,加了一行字:“传球的人,要信。”
写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行新加的字上。他伸出手,摸了摸左手腕上那个旧护腕。粗糙的布料贴着皮肤,很踏实。
手机震了。林静的飞信:“小军今天又进步了。运球过了三个障碍物,一个都没碰倒。”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打字:“老刘刚才来找我了。”
林静秒回:“他说什么?”
“他说,当年篮球没放弃他,现在他也不能放弃篮球。”
林静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那你呢?”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我也不能。”
发完,他站起来,拿起那本战术手册,走出办公室。训练馆里,林静正在带小军练球。小军运着球,歪歪扭扭地穿过那些矿泉水瓶,最后一个瓶子倒了,他沮丧地站在原地。林静走过去,蹲下来,不知道说了什么。小军抬起头,眼睛又亮了。他重新运球,从头开始,一个,两个,三个,这次一个都没倒。他跳起来,喊了一声“进了”。林静笑了,那笑容很亮。
陈敬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手里的战术手册沉甸甸的,但他的手很稳。他走进训练馆,走到场边,坐下来,翻开那本手册,继续写。写防守,写卡位,写那些老刘教给他的、excel给不了的东西。
窗外,天终于晴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