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勇低下头,看着那只放在腿上的篮球。他的手在抖,手指轻轻触着球面,像是在摸一件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他抱起球,举到胸前,手腕还是抖的。
人群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连风都停了。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抱着篮球的年轻人。
阿勇深吸一口气,把球推了出去。球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砸在篮筐前沿,弹了回来。他接住球,又投。还是没进。第三次,没进。第四次,没进。他的手越来越抖,眼眶开始泛红。有人想上去帮忙,被老刘拦住了。
“让他自己来。”
第五次,阿勇把球举起来,举得很高,高过头顶。他的手还是抖的,但他的眼睛不抖了。他盯着那个篮筐,盯了很久。然后他松手,球从他指尖滑出去,在空中慢慢旋转。弧线很高,很稳,像一道被拉长的彩虹。
球落在篮筐上,转了一圈,两圈,三圈――掉进去了。
唰。篮网轻轻扬起,像一只手在挥别。
全场寂静。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掌声,是那种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要把屋顶掀翻的掌声。有人喊“好球”,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哭。一个卖菜的大姐,手都拍红了还在拍。
阿勇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还在轻轻晃动的篮筐,愣住了。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不是哭,是笑。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怎么都擦不干。
陈敬东站在人群里,看着阿勇,看着那个还在晃动的篮筐。他的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他别过脸,不想让人看见。但眼泪不听话,顺着眼角滑下来,凉凉的,痒痒的。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蹭掉。又滑下来,又蹭掉。蹭了好几次,才止住。
他想起老周说的话:“篮球救不了任何人。”也许吧。篮球救不了任何人。但它能让一个人,在轮椅上坐了不知道多少年以后,投进一个球,然后笑。这就够了。
阿勇被推到场地中央,所有人都围着他。有人递水,有人拍他的肩,有人竖大拇指。有个小孩子挤过来,仰着头问他:“哥哥,你以后还能投吗?”阿勇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孩,笑了。“能。以后我每天都投。”
老刘走过来,把那只旧篮球塞回阿勇怀里。“这个送你了。”
阿勇抱着球,愣住了。“刘哥,这……”
“拿着。”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来,我还给你传球。”
阿勇低下头,把球抱得更紧了。那只球很旧,皮都磨光了,线都露出来了。但他抱着的姿势,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活动结束后,人群慢慢散了。阿勇还在场上,不肯走。他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对着那个矮篮筐,一遍一遍地投篮。进了,捡回来,再投。没进,也捡回来,再投。球击地的声音,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广场上,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陈敬东站在远处,看着那个身影。夕阳把阿勇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地上,和篮架的影子叠在一起。他投进一个球,篮网唰的一声,清脆得像春天的雨。
手机震了。林静的飞信:“听说今天有人坐着轮椅投进了三分?”
陈敬东打字:“嗯。”
林静发了一个鼓掌的表情,然后说:“你在哭?”
他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打字:“没有。”
林静发来一张照片。是刚才有人拍的,他站在人群里,别过脸,手指蹭着眼角。照片很糊,角度也不好,但能看见他眼睛是红的。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就一点点。”
林静回了一个笑脸:“儿子说,爸爸哭也不丢人。”
他站在傍晚的广场上,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阿勇。他还在投,一个接一个,不知道投了多少个了。夕阳快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线橘红。他的影子越来越长,和篮架的影子完全叠在一起,分不清了。
陈敬东转身,慢慢走出广场。走到街角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举着球,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在用最慢、最笨、最固执的方式,告诉这个世界――我还在。我还能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