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是最后一个离开安宁队训练馆的人。总决赛的余热渐渐散去,其他队员早已开启了假期模式,有的收拾行囊回了老家,陪着久未见面的亲人;有的约上好友出去旅游,卸下一整个赛季的疲惫;还有的索性断了联系,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只留下一句“想好好静一静”。唯有赵铁军,依旧守着这座空荡荡的训练馆,每天雷打不动地来练球,从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练到傍晚八点夕阳西下,中间只留两顿饭的时间,匆匆扒几口,再歇上一个小时,便又重新回到球场。老刘退役后,他就成了队里年纪最大的球员,额角的细纹藏不住岁月的痕迹,膝盖上的旧伤也时常隐隐作痛,但他从来不说累,也从不觉得自己老――在他心里,他的篮球生涯,才刚刚真正开始。
陈敬东去找他的时候,训练馆里只有篮球击地的“砰砰”声,单调却坚定,在空旷的馆内反复回荡。赵铁军正站在三分线外,神情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篮筐。一步,两步,三步,他精准地挪动脚步,在三分线外的每一个点位停下,每个位置投十个球,动作标准而沉稳,没有丝毫敷衍。投完一组,他便弯腰,一步步走到场边捡球,指尖划过球面的纹路,动作熟练而温柔,仿佛那不是一颗篮球,而是一件稀世珍宝。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穿过眉骨,淌过脸颊,滴在泛着光的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又在干燥的空气里迅速蒸发,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水渍,转瞬即逝,像他那些不曾说的过往。
“赵铁军。”
他的动作猛地一顿,握着篮球的手微微收紧,随即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敬东身上,神情依旧沉静,没有丝毫意外,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练球后的沙哑:“陈总。”
“怎么还没走?”陈敬东迈步走进来,脚下的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馆内的寂静。
“不想走。”赵铁军的语气很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走了,不知道去哪。这里,有我该做的事。”
陈敬东走过去,在他身边的长凳上坐下,顺手拿起旁边的一瓶水,拧开盖子,递了过去。赵铁军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他把球放在脚边,篮球轻轻滚动了一下,又停住。两个人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望向不远处那个空荡荡的篮筐,篮网上还挂着些许灰尘,在透过高窗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馆内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还有远处街道上模糊的人声,谁都没有说话,却没有丝毫的尴尬,只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慢慢流淌。
“陈总,”沉默了许久,赵铁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我想跟你说件事。”
陈敬东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神情依旧沉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柔软,轻轻点头:“你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打球吗?”赵铁军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训练馆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你说过,是看了阿勇的视频,被他的执着打动。”陈敬东轻声回应,他记得赵铁军刚入队时,曾简单提过一句,却从未细说过背后的缘由。
赵铁军缓缓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苦涩的笑意:“是。但不只是因为这个。阿勇的执着,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一句没来得及实现的承诺。”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这双手,曾经握过冰冷的钢枪,在烈日下、寒风中坚守过岗位,指尖曾沾染过硝烟与尘土;曾经搬过沉重的砖块,在工地上挥洒过汗水,掌心被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茧子,褪去又重生;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攥紧又松开,藏着无尽的思念与遗憾,也藏着不曾说的坚守。这双手,如今握着篮球,投出一个又一个精准的球,也承载着两个人的梦想。
“我在部队的时候,有个战友,叫李磊。”赵铁军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语速也慢了许多,仿佛在回忆一段珍贵而痛彻心扉的过往,“他比我小三岁,是甘肃人,家里条件不好,从小就吃苦,但人特别乐观,脸上总挂着笑,不管训练多苦、任务多险,从来都不抱怨一句。每次训练结束,不管多累,他都拉着我去营区的那块破球场打球。那球场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篮架也是歪的,篮板上布满了划痕,连篮网都破了好几个洞,但他打得特别开心,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好的球场。”
他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笑着拉他去打球的少年:“他总跟我说,铁军哥,等咱们退役了,我要去打职业篮球,我要站在真正的赛场上,投进一个又一个球,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李磊也能打职业。我当时还笑他,说你都快二十了,才想着打职业,太晚了。他却不生气,只是挠挠头,笑着说,铁军哥,梦想不分年纪,只要敢去追,就不算晚。”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忽然顿住,握着拳头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底的温柔瞬间被浓重的悲伤取代,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