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敬东看向他,在这个商人身上,看见了无数联赛先行者共有的特质。不是充沛的资金,不是优越的资源,而是一股执拗滚烫、想要成事的野心。
“刘总,你身家丰厚,行业稳定,为什么偏偏要费心费力做篮球?”陈敬东问道。
刘总闻,微微沉默,随即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商场的精明世故,透着几分少年般的纯粹与天真:“因为喜欢。从小就喜欢。小时候在村口水泥地打球,摔得膝盖流血也不肯下场。后来做生意挣了钱,回头才发现,钱挣得再多,也只是数字。人这一辈子,总要干一件自己真正热爱、能留给家乡的事。”
“我想给这座城市,留一支永远不会走的职业篮球队。”
奔波整月,三度西行,所有考察工作圆满落地。扩军方案正式对外公示的那天午后,陈敬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目光久久定格在电脑屏幕上。
三条公示公告,对应三支全新的球队:青海、甘肃、宁夏。
曾经在全国篮球版图上一片空白、无人问津的西北大地,此刻终于被填上了属于dbl的色彩。评论区的网友留飞速滚动,满是振奋与热泪。
“青海终于有自己的职业队了!等了一辈子!”
“甘肃人前来报到,西北篮球站起来了!”
“宁夏队冲!扎根西北,不负热爱!”
有人留:dbl的版图,像一双慢慢展开的翅膀。
陈敬东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他想起最初孤身西行的自己,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硬座,一路颠簸,一路风尘。那时候他一无所有,没有资源,没有认可,没有人相信荒芜的西北能长出职业篮球。他独自穿梭在戈壁与城市之间,一次次碰壁,一次次失望,无人知晓,无人理解。
那时候的他根本不敢想象,终有一天,这些荒芜空白的土地,会生根发芽,长出球队,长出希望,长出属于基层篮球的翅膀。
他拿起手机,先给杨老板发去消息:“杨总,西北三支新队,你怎么看?”
杨老板几乎秒回,发来一条语音。点开之后,喧闹的欢呼声扑面而来,背景人声鼎沸,满是热闹。杨老板标志性的洪亮大嗓门透着十足的意气:“还能怎么看?打!好好打!跟他们对打,跟西北的兄弟们一起,把咱们nbl的球,打遍大西北!”
陈敬东忍不住弯起嘴角,轻笑出声。
他又给周明礼发消息:“周总,西北三支新队,准入审核全部通过。”
隔了片刻,周明礼简单回复一字:“好。”
一字千钧,沉淀了二十二年的等待与期许。
最后,他发给老刘:“刘哥,西北三支新队落地,你当年打球四处征战时,去过这些地方吗?”
老刘回了一条长长的语音。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岁月的沧桑,缓慢而温柔。
“都去过。西宁、兰州、银川,年轻时候跑客场全都跑遍了。那时候条件苦得很,住宿简陋,饮食粗糙,舟车劳顿。但我一直记得,西北的球迷是最纯粹的。不管我们是谁、战绩如何,不管球队有名无名,只要有人站上球场打球,球馆永远座无虚席,掌声永远热烈真诚。”
语音停顿片刻,一声轻叹传来,温柔又动容。
“那时候就可惜,这么好的球迷,这么多爱球的孩子,却没有一支属于自己的队伍。现在他们终于有了。好啊,真是太好了。”
陈敬东静静听完语音,放下手机,抬眸望向窗外。安宁的夜幕总是来得格外早,傍晚七点不到,天色已然彻底暗沉,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昏黄温柔的灯光铺满空旷的街道。远处矿山的灯火星星点点,落在沉沉夜色里,安静而坚定。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初秋的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微凉的寒意,裹挟着山野干净的泥土气息,吹散了办公室积攒许久的闷热与疲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胸腔里所有的沉郁与感慨。
如今,联赛已有十九支球队。
短短两年时间,从最初破败艰难的七支队伍,到如今遍布南北、羽翼渐丰的十九支球队。两年时光,不长不短。足够一批老球员遗憾退场、落幕告别;也足够一批少年破土而出、向阳生长。
他抬手,轻轻摩挲着左手腕那只老旧磨损的护腕,粗糙的布料贴合皮肤,熟悉的痒意与涩感扑面而来,多年如一。
拼到最后。
还在拼。
还在扩。
还在飞。
晚风浩荡,羽翼渐丰,西北星火燎原,联赛山海辽阔。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翻开那本伴随他一路走来的旧战术手册,在最后一页空白处,一笔一划,郑重写下:青海、甘肃、宁夏。
写完合上册子,他关掉办公室的灯。昏暗的走廊延伸向前,前路幽暗未知,可他的脚步格外轻快、格外坚定。
明天,是全新的队伍,全新的赛场,全新的赛季。
也是全新的,未完待续的故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