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清晨。
唐生智是被一阵刺耳的防空警报声惊醒的。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抓起衣服就往外冲。赵坤已经等在门口,脸色发白:“司令,日军飞机!至少二十架!”
唐生智快步登上司令部楼顶,举起望远镜向东望去。
东方的天空中,一群黑点正在迅速逼近。是日军的九六式轰炸机,排成整齐的编队,像一群觅食的秃鹫。
“各部队进入防空洞!高射炮准备!”他沉声道。
话音刚落,城北的山头忽然冒起几缕烟柱。紧接着,城南、城东、城西,一个个发烟点次第点燃。湿稻草、旧轮胎、泼了水的煤炭一起烧起来,黑烟、黄烟、灰烟在晨风中翻滚升腾。
苏晴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快!南边那两个点再加燃料!东边的,点火!”
唐生智紧紧盯着天空。
烟雾在南京城上空慢慢铺开,像一张破破烂烂的网。日军飞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搞糊涂了――领头的几架拉高爬升,在空中兜了个圈子。但也只犹豫了十几秒,它们便继续俯冲,朝光华门一带投下炸弹。
轰!轰!轰!
爆炸声震得楼板颤抖,火光冲天。
唐生智握紧了拳头。
有作用,但作用不够大。
轰炸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二十架日军飞机分成三批,轮番俯冲投弹。等最后一架消失在东方的天际,唐生智已经看清了他想看的东西――日军的空袭有规律:第一批炸城墙,第二批炸指挥部,第三批炸物资仓库。而且投弹精度比史料记载的还要高。
“走,去光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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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在街上疾驰。窗外烟雾还没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唐生智看着那些还没烧起来的发烟点,眉头紧锁。
“回去后马上汇总发烟队的情况。”他对赵坤说,“哪些点烧得快,哪些点烧得慢,哪些点根本没烧着,都要查清楚。传令兵的速度不够,烽火台和自行车都靠不住,要想别的办法。”
赵坤点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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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华门外一片狼藉。
城墙脚下的几间民房被炸成了废墟,瓦砾堆得到处都是。浑身是血的百姓被抬上担架,哭喊声、呻吟声混成一片。守军士兵正手忙脚乱地扑灭余火。
沈发藻灰头土脸地迎上来:“司令,您怎么来了?这里危险!”
唐生智没理他,径直走到被炸的民房前,蹲下查看弹坑。
“伤亡多少?”
“守军伤了七个,死了两个。百姓死了十几个,伤了二十多。”
唐生智的拳头攥紧了。
“防空部队呢?开火了吗?”
沈发藻苦笑:“开了。但高射炮太少,射程也不够。日军飞机飞得高,打不着。”
唐生智站起身,望着天上渐渐散去的硝烟。
“回去开会。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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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司令部会议室。
各部队主官全部到齐,防空部队的指挥官们也来了。唐生智站在地图前,脸色凝重。
“今天早上的空袭,你们都看到了。”
没有人说话。
“日军二十架飞机,炸了二十分钟,我们死了十几个百姓,伤了二十多,守军也有伤亡。”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众人心上,“如果每天这么炸,不用等日军攻城,南京自己就垮了。”
桂永清沉声道:“司令,咱们的防空力量太弱了。全城只有十二门高射炮、二十挺高射机枪,分散在十几个地方,根本形不成体系。”
唐生智点点头,走到另一张图前――那是一张南京城区图,上面标注着各防空单位的位置。
“我知道弱。但再弱,也要用出最强的效果。”他指着图上的几个点,“从现在起,所有防空力量统一指挥。”
防空部队指挥官们面面相觑。
“防空不是各打各的,要分层。分三层――”
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画出三个圈。
“第一层,远距预警。在紫金山、雨花台、清凉山设观察哨,配最好的望远镜,二十四小时值班。发现日军飞机,立即用电话报告司令部。”
“第二层,中距拦截。在日军飞机必经的路线上部署高射机枪,不求打下来,只求打散他们的队形,干扰瞄准。”
“第三层,近距防护。在总统府、物资储备库、战地医院、各指挥部这四个关键区域集中部署高射炮。日军飞机敢来炸,就给我往死里打。”
他放下笔,目光扫过众人。
一个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子的军官站起来,敬了个礼:“司令,卑职周振国,负责城北防空。您这方案好是好,但高射炮太少,四个关键区域怎么分?”
唐生智看着他:“周团长,你们现在有多少炮?”
“十二门。其中七门是旧式的,射高不够。能打到的只有五门。”
“那就把五门好炮全部部署在物资库周围。”唐生智说,“其他地方用高射机枪和旧式高射炮凑合。日军飞机炸别处,认了。但只要他们敢来炸物资库,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重点防御?”周振国眼睛一亮。
“对。我们没那么多炮,只能保最要紧的。”唐生智看向其他人,“其他区域,高射机枪够不够?”
一个年轻的军官站起来:“报告,城东有八挺高射机枪,但只有四挺能用,另外四挺缺零件。”
“零件从报废的枪上拆,三天之内所有高射机枪必须能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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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后,唐生智没有休息,直接带着周振国去了物资储备库。
那是城北一处隐蔽的山谷,四周树林茂密。赵坤的运输队在这里建了好几个秘密仓库,囤积着从军政部要来的弹药和粮食。
“司令,”周振国指着山谷四周的山头,“高射炮可以架在这里、这里和那里,三个方向交叉。”
唐生智爬上最近的山头,仔细查看射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