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六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南京城还笼罩在薄雾中。但中华门外的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部队,是百姓。
老人拄着拐杖,妇人抱着孩子,年轻人搀扶着长辈,还有些半大孩子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往前张望。他们穿着打补丁的棉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城墙内侧的空地。
那里,各部队的军官代表正在列队。百姓们聚在后面,没人说话,几百双眼睛静静望着那个方向。
唐生智站在城墙的箭楼上,望着下面的景象,沉默了很久。
从昨晚开始,消息就传遍了全城:今天上午,司令要在城墙上誓师。他本以为只会来些各部队的代表,没想到天还没亮,百姓就自发来了。城墙根下、街道两旁、甚至远处的屋顶上,都站满了人。
赵坤在旁边小声说:“司令,怎么来了这么多百姓?不是已经撤走好几万了吗?”
唐生智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这些天,义勇队挨家挨户动员,能走的都走了。老弱病残,优先送过江;带着孩子的妇女,也安排上船;但凡有亲戚可投奔的,都劝他们暂时避一避。
但总有些人,是走不了的。
有的老人说,在这城里住了六十年,死也要死在家里。有的汉子说,儿子当兵去了,他要留下来,替儿子守这个家。有的女人说,丈夫在部队里,她要等着他回来。还有些年轻人,干脆找到义勇队,说我们不走,我们要帮忙,抬担架、运弹药、烧水做饭,干什么都行。
苏晴跟他汇报过,主动报名留下的青壮年,已经有三千多人。
这就是南京。能走的,走了。留下的,各有各的理由。但无论走还是留,他们都是这座城的一部分。
“走吧。”唐生智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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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太阳从紫金山后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古老的城墙上。
唐生智走上临时搭起的高台。他穿着和普通士兵一样的灰布军装,没有将官标志,没有勋章绶带。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支普通的驳壳枪。
全场静默。
唐生智扫视着下面的军官代表,扫视着城墙上的百姓,然后开口。
“弟兄们。”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一个字一个字,像砸在石头上。
“南京的父老乡亲们。”
他转过身,对着城墙上的百姓,深深地鞠了一躬。
全场一片寂静。
然后,城墙上的百姓,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唐生智愣住了。
他直起身,看着那些跪下的百姓――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女,满脸尘土的汉子,还有那些主动留下的年轻人。他们跪在冰冷的城墙上,跪在清晨的寒风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看着他。
“起来。”唐生智的声音有些哑,“都起来。我受不起。”
没有人动。
一个老人抬起头,大声说:“司令,您受得起!您和这些当兵的弟兄,是在拿命保我们!我们这些老骨头,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但我们要来看看,来看看是谁在替我们守这个家!”
身后,一个年轻人站起来,大声说:“司令,我们不走!我们要留下来帮忙!抬担架、运弹药、烧水做饭,干什么都行!”
城墙上的百姓,齐声应和:“对!我们不走了!留下来和你们一起打鬼子!”
唐生智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下面的将士。
“弟兄们,你们都看见了。”
他的声音在晨风中传得很远。
“这些父老乡亲,原本可以走的。渡口有船,江北有安全区,他们去了就能活。但他们没有走。他们留下来了,站在这里,给我们壮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为什么?”
全场寂静。
“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家。因为他们的儿子、丈夫、父亲、兄弟,就在我们的队伍里。因为他们相信,相信我们能守住这座城,相信我们能保护他们。”
唐生智往前走了一步。
“弟兄们,告诉我,你们怕不怕死?”
几百个军官,齐声怒吼:“不怕!”
“你们愿不愿意当逃兵?”
“不愿意!”
“你们敢不敢和鬼子拼命?”
“敢!”
唐生智点点头。
“好。那我现在告诉你们,我们今天为什么站在这里。”
他转过身,指着远处的紫金山,指着城外的田野,指着那些已经能看到烟尘的方向。
“那里,有二十万日军。他们有飞机,有大炮,有坦克。他们从上海一路打过来,烧了我们的房子,杀了我们的同胞。他们以为,南京也会像上海一样,一打就破。他们以为,中国军队不堪一击,三天就能拿下南京。”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他们错了。”
“南京是什么地方?是中华民国的首都。是我们祖先用血汗建起来的城。是我们的父母、妻子、儿女住的地方。是我们中国人的心脏!”
他猛地拔高声音:“日本人要打南京,可以。但我要告诉他们――南京城,不是那么好打的!每一块砖头,每一寸土地,每一条街巷,都要他们拿命来换!”
城墙上、空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
“打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