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的是小路,翻山越岭,绕开日军可能经过的地方。每个人背着一支枪、四颗手榴弹、一把砍刀,还有几颗地雷。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黑风谷。
山谷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灌木的沙沙声。土路从谷底穿过,两边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就是这儿。”顾风说。
他分出三十个人,去山谷两头埋雷。剩下的分散在山坡上,找好隐蔽的位置。“记住,鬼子进来之后,听我枪响再打。先扔手榴弹,再开枪。打完就往山上跑,不许恋战。”一百七十个人,齐刷刷地点头。
上午十一点,顾风派出去的几个人在赵家集点着了火。火是故意放的,选了几间没人住的破房子。火借风势很快烧起来,浓烟冲天。
正在陈家村烧杀的日军看见了。一个联队长举起望远镜,皱起眉头:“那边还有人?”旁边的参谋说,那边是赵家集,还有几个村子没清理。联队长点点头:“派一个大队去,把那边也清理干净。”
一个大队,一千多人,排成两列纵队,沿着土路向赵家集方向开进。
上午十一点半,日军进入了黑风谷。
但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大部队,而是一支尖兵小队。三十多个尖兵端着枪,走得很慢,东张西望。他们刚刚经历过补给站被炸的教训,警惕性比前几天高了许多。
顾风趴在山坡上,盯着那些尖兵,手心攥出了汗。
尖兵走过了第一道雷区,走过了第二道。走到山谷中间,他们停下来。一个小队长举起望远镜往山坡上看,顾风赶紧把头埋进草丛里,一动不动。望远镜扫过来扫过去,然后小队长放下望远镜,挥了挥手。尖兵继续往前走。
顾风松了口气,心还在狂跳。尖兵走过去了,大部队还会远吗?
中午十二点,日军大部队终于来了。
一千多人,排成两列纵队,扛着枪,拉着辎重车,沿着土路浩浩荡荡地开过来。走在前面的是步兵,中间是机枪队,后面是辎重队。
顾风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影。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二百米、一百米。大部队的前锋进入了伏击圈,但顾风没有开枪――他在等,等更多的鬼子进来。
前锋过去了三百人,过去了五百人,过去了八百人。一千多人全部进入了山谷。
顾风深吸一口气,举起枪。
砰!枪声在山谷里回荡。
紧接着,山坡上的手榴弹像雨点一样扔下去。轰轰轰轰轰!两百颗手榴弹在日军队伍里炸开,火光四溅,残肢横飞。日军瞬间乱成一团,有的趴下还击,有的到处乱跑,有的被炸得嗷嗷直叫。
但这只是开始。手榴弹炸完,枪响了。砰砰砰砰砰!两百条枪对着谷底疯狂射击,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混乱的日军,一个接一个倒下。
日军反应过来,开始往山坡上冲。但他们刚爬几步就踩上了地雷――六十多颗地雷分布在最容易爬上来的地方。轰的一声,连人带石头一起滚下去。冲了几次,冲不上去。
但日军的反击也开始了。机枪架在谷底,对着山坡扫射。子弹打得碎石横飞,杂草乱舞。顾风身边的一个义勇队员刚探出头,就被子弹打中脑袋,一声不吭地倒下去。
顾风红了眼,但不能停。“打!继续打!”山坡上的枪声更密了。
这场战斗打了整整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里,义勇队打光了带来的所有手榴弹,打光了大部分子弹。四十分钟里,日军组织了三次冲锋,都被打了回去。四十分钟里,义勇队倒下了三十多个人。
终于,日军退了。他们丢下两百多具尸体,狼狈地退出山谷。
顾风趴在山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胳膊被子弹擦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流。
“撤!”他喊。
剩下的一百六十多个人,迅速消失在密林中。
下午两点,顾风带着人回到南京城。
清点人数,两百个人,回来一百六十二个。三十八个弟兄,永远留在了黑风谷。但他们带回来的战果让所有人都沉默了――毙敌至少二百三十人,缴获枪支一百多支,机枪六挺。
三十八条命,换了二百三十个鬼子。
顾风站在唐生智面前,浑身是血,满脸硝烟,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司令,任务完成。牺牲三十八个弟兄。”
唐生智看着他,看着这一百六十二个浑身是血但站得笔直的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用力拍了拍顾风的肩膀。“三十八个弟兄,换了二百三十个鬼子。值了。”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你们这一仗,打出了中国人的威风。鬼子清乡,想杀咱们的人。你们就用鬼子的血告诉他们――中国人不是那么好杀的!”
一百六十二个人,齐刷刷地站直了。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紧紧握着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唐生智看着他们,忽然举起手,郑重地敬了个军礼。一百六十二个人,齐刷刷地回礼。
傍晚六点,谷寿夫收到了清乡队的战报。
他站在指挥部里,脸色铁青。“一个大队,在黑风谷被打残了?阵亡二百三十多人,伤三百多人,机枪丢了六挺,枪支丢了一百多……”
他把战报拍在桌上,浑身发抖。“一群废物!”
他抽出军刀,一刀砍在桌角上,桌角飞出去撞在墙上。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下乡清乡!”
参谋小心翼翼地问:“师团长阁下……那些村子……”
“村子个屁!”谷寿夫吼道,“先把补给弄上来!两天之后打进南京城,把那些支那人全杀光!”
窗外,夜幕降临。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晚上,南京城外一片寂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两天后,真正的血战就要来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