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回来。王老四他们……我已经让人去接家属了。你不能再出事了。”
张彪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和疲惫,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堵。
“司令放心,卑职命硬。”
他立正敬礼,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张彪带着二十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他们的任务不是硬拼,是破坏。剪断通讯线,炸掉几辆卡车,放几把火。让鬼子的预备队明天变成聋子瞎子,动不了,联不上,打不响。
二十个人,消失在暮色中。
傍晚六点,唐生智站在中华门城墙上。
苏晴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司令,孩子们都安排好了。”
唐生智点点头。
“明天,他们还要送信吗?”
唐生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不用他们送信了。”
苏晴愣了一下。
“明天总攻,炮火比今天猛十倍。他们太小了,扛不住。”唐生智的声音很轻,“让他们在地下通道里待着。等打完了,再出来。”
苏晴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有些佝偻。
“司令,您心疼他们了。”
唐生智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苏晴,你知道那些孩子多大吗?”
苏晴点点头。
“最大的十七,最小的十四。”
唐生智沉默了一会儿。
“我十四岁的时候,在老家念书。我爹让我背《论语》,我背不出来,挨了板子。”他的声音有些哑,“那些孩子,十四岁,在送命。”
苏晴的眼眶红了。
“司令,这是战争。”
唐生智转过身,看着她。
“我知道。但心疼不丢人。”
他望着远处的日军营地。
“明天,会有更多人倒下。会有更多人再也回不来。但至少,那些孩子,我要让他们活着。”
苏晴用力点头。
“司令放心,我会保护好他们。”
晚上八点,张彪回来了。
出发二十个人,回来十八个。两个弟兄,留在鬼子的营地里了。
但他们完成了任务。剪断了三条通讯线,炸了五辆卡车,烧了一个物资堆。鬼子的预备队,明天至少半天动不了。
张彪站在唐生智面前,等着他说话。
唐生智看着他,看着他胳膊上的绷带和被硝烟熏黑的脸。
“伤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
“那两个弟兄,叫什么名字?”
张彪愣了一下,然后说:“侯三,还有刘柱子。”
唐生智点点头,走到桌前,拿起笔,写下两个名字。
“侯三……我记得他。补给站那次,他跟着你去的。后来黑风谷,他也去了。”
张彪点点头。
“是。侯三跟了我一个多月。他说打完仗,想回家种地。”
唐生智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张彪面前。
“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
张彪立正敬礼,转身走了。
唐生智站在窗前,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桌上,那张纸上写着六个名字。
王老四、李三娃、孙大柱、小马、侯三、刘柱子。
六个人,六条命。
他拿起那张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赵坤。”
“在。”
“明天天亮之前,把这些人的家属找到。能过江的,安排过江。过不去的,送到安全区。”
赵坤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唐生智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日军营地。
明天,一月一日。
明天,松井石根的总攻。
明天,会有更多人倒下。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每一条路都埋了雷,每一道防线都安排了人,每一个火力点都标好了射界。
那些孩子,在地下通道里等着。
那些义勇队,在前线运送弹药。
那些狙击手,在紫金山上趴着。
那些士兵,在战壕里等着。
还有那六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轻轻说了一句。
“来吧。”
窗外,寒风呼啸。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夜晚,南京城笼罩在一片寂静中。
这是1937年的最后一个夜晚。
明天,一切都会改变。
但此刻,没有人害怕。
他们只是等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