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紫金山。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桂永清趴在一块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盯着山下。日军的营地就在五里外,能看见帐篷,能看见卡车,能看见士兵在走动。
唐生智爬上来,趴在他身边。
“情况怎么样?”
桂永清没有回头。“鬼子昨天被打退了,但不会善罢甘休。今天还会来。”
“你的人还剩多少?”
“三十个。能打的,二十八个。两个伤了,在后头。”
唐生智沉默了一会儿。
“够吗?”
桂永清放下望远镜,看着他。
“司令,紫金山不是阵地,是猎场。我们不守山头,我们打猎。三十个猎人,够了。”
他指着山下。
“鬼子的炮兵观测手在那边,指挥所在那边,通讯站在那边。我们不和鬼子拼人多,我们拼谁枪法准。打死一个,他们就得换人。换上来的人,又得重新熟悉地形。一天换几次,他们就打不准了。打不准的炮,就是废铁。”
唐生智点点头。
“桂永清,紫金山交给你了。告诉我,你能守多久?”
桂永清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山下那些帐篷,那些灯火,那些正在醒来的日军。
“司令,教导总队从淞沪打到现在,从上海打到南京。紫金山这地方,林子密,石头多,沟沟坎坎到处都是。我们钻进去,鬼子就是把山翻过来,也找不到我们。但他们得上来。上来一个,死一个。上来两个,死一双。”
他顿了顿。
“守多久?守到他们不敢上来为止。”
早上七点,唐生智回到指挥部。
桂永清、王耀武、孙元良、宋希濂、徐源泉,所有人都在等他。
“都看过了。”他说,“雨花台、光华门、紫金山,三道防线,都没问题。”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张纸,摊开。
纸上写着一行字:“我等誓与南京共存亡。”
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签字。不是给我签的,是给这座城签的。是给城里的百姓签的。是给那些已经死了的弟兄签的。”
孙元良第一个拿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手很稳,一笔一画,像在刻碑。
王耀武第二个,桂永清第三个,宋希濂第四个,徐源泉第五个。
唐生智最后一个拿起笔,在最下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所有人。
“从今天起,这张纸跟着我。我活着,它就在我胸口。我死了,它就在我身上。不管谁活下来,把这张纸带出去,让后人知道,有一群人,在这座城里,死过一回。”
他看着每一个人。
“外面二十万鬼子。重炮、坦克、飞机,什么都比我们强。但我们有一条,他们比不上――”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来。我们知道为什么要死。”
屋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
唐生智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天光大亮。
远处的日军营地里,信号旗在飘动,部队在集结,总攻要开始了。
“去吧。”他背对着所有人说。
身后,五个人站起来,敬礼,转身,走出指挥部。
没有人回头。
早上八点,唐生智站在中华门城墙上。
远处,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黑压压的人群,端着刺刀,排成散兵线,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太阳旗在晨风中飘动,迫击炮的炮弹开始零星地落在阵地前。
他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口袋里,那张纸贴着胸口。
“我等誓与南京共存亡。”
六个人,六个名字。后面还会有人签吗?不会了。这张纸上的名字,就是最后一批。
他轻轻说了一句。“来吧。”
身后,一万多将士趴在战壕里,等着。城墙下,义勇队蹲在沙袋后面,等着。街巷里,狙击手藏在楼房里,等着。地下通道里,预备队握着枪,等着。
整座南京城,都在等着。
等着鬼子来,等着那场血战,等着用鬼子的血染红这片土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