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日,凌晨四点。
下关渡口。
江面上起了雾,雾气很浓,十几米外什么都看不清。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单调而沉闷,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挽歌。
宋希濂站在江边的掩体里,一夜没睡。雨花台和光华门打了两天,炮声就没停过。他知道孙元良和沈发藻在拼命,但他帮不上忙――自己这边,随时都可能出事。
“师座,江面上有动静。”参谋长跑过来,压低声音。
宋希濂举起望远镜。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见了――马达声,很轻,很闷,被捂住了的那种。不是炮艇,炮艇的马达声更响、更有力。这是小船,很多小船。
“传令下去,所有人进入阵地。没有命令,不许开枪。”
凌晨四点半,日军的船队出现了。
不是八艘炮艇,是十二艘。炮艇在前面开路,探照灯扫来扫去,把江面照得雪亮。后面跟着二十多艘登陆艇,黑压压的,装满了士兵。再后面是扫雷艇,拖着扫雷具,小心翼翼地往前探。
宋希濂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船影,手心攥出了汗。唐司令说得对,鬼子果然从江面上来了。他们想切断退路,想把南京城彻底围死。
“师座,鬼子进雷区了。”参谋长小声说。
宋希濂点点头。他看见了――扫雷艇的扫雷具碰到了第一颗水雷,轰!水柱冲天。扫雷艇晃了晃,继续往前。第二颗,引爆。第三颗,引爆。扫雷艇一路扫过来,引爆了十几颗水雷。跟在后面的炮艇和登陆艇以为安全了,大摇大摆地往里钻,却不知道两侧的水雷正等着它们。
“等。”宋希濂说。“等他们进来。”
凌晨五点,日军的船队全部进入了雷区。
十二艘炮艇,二十多艘登陆艇,挤在江面上,像一群待宰的鸭子。
“打!”
岸上的炮兵阵地同时开火。六门三七战防炮,四门七五山炮,十门炮对着江面齐射。炮弹落在日军船队中间,炸起一道道水柱。第一艘炮艇被击中驾驶舱,失去控制,歪歪扭扭地往岸边撞去。第二艘炮艇被击中弹药库,轰!整艘船炸成两截,迅速沉入江中。
登陆艇更惨。没有装甲,没有防护,一发炮弹就能炸翻一艘。一艘登陆艇被击中,船上的日军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江里,有的被炸死,有的被淹死,有的被江水冲走。又一艘被击中,船头炸飞,船尾翘起来,几十个鬼子掉进水里,连叫都没叫出来。
日军队形大乱。炮艇想还击,但找不到目标――岸上的炮兵阵地伪装得太好,炮弹从芦苇丛里飞出来,从民房后面飞出来,从沙袋缝里飞出来,就是看不见人在哪儿。登陆艇想往前冲,被水雷挡住。想往后撤,后面的船又堵上来。进退不得,挤成一团。
“打!给我狠狠地打!”
宋希濂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十门炮,一刻不停地轰。炮弹打光了,从弹药箱里搬。炮管打红了,换一门继续打。
打了整整一个小时,日军的船队终于撑不住了。十二艘炮艇,被击沉五艘,击伤四艘。二十多艘登陆艇,被炸翻了一半以上。江面上飘满了尸体和船只残骸,江水被染红了一大片。
剩下的船掉头就跑,一口气跑出二里地,才敢停下来。
宋希濂站在掩体里,长出一口气。“抢修工事,补充弹药。鬼子还会来。”
上午八点,日军退走了。但宋希濂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炮艇强攻不行,就会换一种打法。
“传令下去,”他对参谋长说,“江边所有哨兵加倍。鬼子可能会偷渡。”
上午十点,江面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三号码头的哨兵发现江面上有异常――几根黑乎乎的管子,从雾里伸出来,像竹竿,又像枪管,慢慢地往岸边移动。哨兵揉了揉眼睛,仔细看。那不是竹竿,是人――鬼子在水里游,嘴里叼着刺刀,头上顶着水草,只露出鼻子和眼睛,正慢慢地往岸边游。后面跟着橡皮艇,黑乎乎的,装满了人,没有马达,没有桨,用手划水,一点声音都没有。
哨兵没有喊,没有开枪。他猫着腰,沿着战壕往后跑,找到连长。“连长,鬼子从水里上来了,三号码头那边。”
连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上百。”
连长想了想。“放他们上来。等他们上了岸,再打。”
上午十点半,日军爬上了三号码头。
一百多个鬼子,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他们趴在地上,四处张望。岸上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带队的军官举起手,往前一挥。一百多人站起来,猫着腰,端着枪,往岸上摸。
走了五十米,还是没动静。军官觉得不对――太安静了。码头上怎么可能没人?他正要下令撤退,身后突然响起枪声。
不是从岸上打的,是从江面上打的。几艘小渔船从芦苇丛里冲出来,船上架着机枪,对着码头上的日军疯狂扫射。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下子倒下了十几个。剩下的赶紧趴下,往岸上跑。
刚跑了几步,岸上的沙袋后面突然伸出十几支枪口。机枪、步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来。日军无处可躲。有人往左跑,踩上了地雷。有人往右跑,掉进了陷阱。有人趴在地上,被手榴弹炸飞。
一百多个鬼子,不到二十分钟,全部被歼灭。
连长站在码头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冷冷地笑了一声。“来多少,死多少。”
下午一点,四号码头。
这一次鬼子学乖了,不在白天偷渡,改在中午――最想不到的时候。两百多个鬼子,分乘十几艘橡皮艇,从上游顺水漂下来。他们没有划桨,没有马达,就靠水流推着走,一点声音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