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九日,清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南京城中华门外的土路上,一群人正跌跌撞撞地往城门方向走。他们衣衫褴褛,满脸烟尘,有的互相搀扶,有的抱着孩子。走在最前面的一个老人,浑身是血,腿一软跪在地上,爬了两步又站起来,继续走。
城墙上,哨兵发现了他们。“站住!什么人!”
老人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我们是……赵家集的……鬼子……鬼子把村子烧了……人都杀光了……我们跑出来的……”
哨兵愣住了,赶紧放下吊桥,跑下去接应。
老人被扶进城里的时候,已经走不动了。他的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肉翻着,骨头露出来。但他没有叫,只是不停地重复着同一句话:“鬼子……不是人……不是人……”
赵家集,在南京城东南二十里。昨天下午,一支日军小股部队趁夜色摸进了村子。村里还剩三百多口人――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早就跑光了。鬼子进村的时候,村长带着几十个老人跪在村口,举着白旗。鬼子没有停。机枪架在村口,对着跪着的人扫射。老人、女人、孩子,一排排倒下。房子被点燃,粮食被抢光,水井被填上石头。三百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二十个。他们在地窖里躲了一夜,天亮才敢爬出来,一路跑到南京城。
消息传到指挥部的时候,唐生智正在看战报。他放下手里的纸,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赵坤。
“多少人?”
“赵家集,三百多口。陈家村,二百多口。李家坳,四百多口。还有几个小村子,没统计上来。加起来,至少一千五百人。”
唐生智沉默了很久。一千五百个百姓,老弱妇孺,手无寸铁。一天之内,没了。
“赵家集离雨花台多远?”
“二十里。鬼子是从侧翼绕过去的。”
唐生智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雨花台的方向,硝烟还没有散尽。他望着那个方向,一句话也没说。
上午八点,雨花台阵地上,消息传开了。不是从指挥部传来的,是从赵家集跑出来的那些人自己说的。他们被安置在阵地后面的防空洞里,浑身是伤,满脸泪痕。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已经死了,但她不肯放手,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
一个士兵端着碗走过去。“大姐,喝口水吧。”
女人没有反应。士兵蹲下来,把碗递到她嘴边。女人抬起头,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我孩子……他才两个月……”
士兵的手在发抖。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转身走了。
战壕里,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没有人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钱老三蹲在战壕里,手里攥着一颗子弹,翻来覆去地看。他身后靠着一个新兵,就是前几天问他怕不怕的那个。新兵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山下,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营长,”钱老三站起来,“给俺多发几颗手榴弹。”
营长看着他。“干什么?”
钱老三没有回答。他把子弹推上膛,拉了一下枪栓,声音很轻。“多杀几个。”
上午十点,光华门阵地。
周大柱趴在战壕里,盯着山下。一个通信兵爬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他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连长,怎么了?”身边的士兵问。
周大柱没有回答。他把枪端起来,瞄准山下。远处,日军的营地里,炊烟正在升起。他们在做饭,在吃饭,在笑。周大柱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连长?”士兵又问。
“别说话。”周大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铁板。“等鬼子上来。多杀几个。”
中午十二点,唐生智召开了紧急会议。沈发藻、孙元良、桂永清、宋希濂、徐源泉,所有人都在。没有人说话,会议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唐生智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赵家集、陈家村、李家坳。三个村子,一千五百个百姓。老人、女人、孩子。手无寸铁。”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鬼子的意思很清楚。他们在告诉我们――不投降,就杀光。城里的百姓,城外的百姓,一个不留。”
没有人说话。
“但我们也清楚。”唐生智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投降,也是死。淞沪会战的时候,鬼子在金山卫杀了两千多个俘虏。他们不会因为你们放下枪就饶了你们。他们只会杀得更痛快。”
沈发藻第一个开口。“司令,别说了。八十七师,没有投降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