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四日,深夜十一点。
南京城,城南。
张彪蹲在一处屋顶上,举着望远镜往下看。这片废墟已经搜了整整两天,打死了三十多个樱花队员,抓了十几个,但山本一郎和那个内奸老周始终没有出现。
他们像老鼠一样钻进了地底,钻进了这座城最深的缝隙里。但张彪知道,他们还在。没吃的,没喝的,没地方藏,撑不了多久。
“队长,南边那条巷子里有动静。”侯三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
张彪调转望远镜。巷子很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多少人?”
“至少二十个。从南边摸过来的,往夫子庙方向走。”
张彪放下望远镜。夫子庙。老周的药材铺子在夫子庙,虽然已经被封了,但地窖还在,排水沟还在。他们想从排水沟跑。他从屋顶上跳下来,对侯三说:“去告诉苏晴,让她带人堵住夫子庙那边的排水沟出口。我带人去追。记住,别打死了。留活的。”
深夜十一点半,夫子庙。
老周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不发出一点声音。他在南京城住了二十年,对每一条街巷、每一处排水沟的走向都了如指掌。即使闭着眼,他也能从这里走到秦淮河边。
但今天不一样。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樱花队员,有的受了伤,有的跑了一整天,又累又饿,脚步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轻了。老周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二十多个人影排成一条长龙,像一串黑色的珠子,在巷子里缓慢移动。
“快到了。”他压低声音。“前面就是药材铺子。地窖里有吃的,有弹药。从地窖的排水沟下去,走二十分钟就到秦淮河。河边有船,顺水往下游走,出城。”
身后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加快脚步。走到药材铺子门口,老周停下来。门板还是封着的,和他离开时一样。他掏出钥匙,打开锁,轻轻推开门。铺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摸到柜台边,点了一盏油灯。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铺子有人。不是他的人,是中国人。苏晴坐在柜台后面,身后站着几十个义勇队员,枪口对准门口。
“周老板,等你很久了。”
老周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人已经涌进了铺子,把他们堵在了门口。他被夹在中间,无处可逃。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苏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在南京住了二十年,做药材生意,现在给日本特务带路。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吗?”
老周没有说话。
苏晴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履历。“我叫周文华,日本名字叫铃木一郎。日本国东京都人,大正六年到中国,先在东北,后到南京。在中国已经呆了快二十年了。我的任务是学习中国语、中国风俗、中国一切。等待帝国召唤的那一天。”
苏晴愣住了。铺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老周站在灯光下,脸上的皱纹、灰白的头发、佝偻的背,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中国老头。怎么都不会相信他是一个日本人。
“二十年。”苏晴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在南京住了二十年。二十年,你就等着这一天?”
老周看着她,眼睛里没有愧疚。“我是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
苏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带走。”
一月十五日,凌晨两点。中华门指挥部。
唐生智站在地图前,看着被押进来的老周。他佝偻着背,走路一瘸一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头。苏晴站在他身边,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唐生智听完,沉默了很久。二十年。一个日本人在中国住了二十年,学中国话,做中国生意,交中国朋友,把自己活成一个中国人。然后有一天,他带着两百个特务,从他自己修的排水沟里钻进来,炸通讯中心、炸弹药库、炸船、杀人。
“你真的是日本人?”唐生智看着他。
老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你在南京住了二十年。二十年,你就没有一刻觉得,这里也是你的家?”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我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家在日本,不在中国。”
唐生智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苍老,像所有六十岁的中国老头一样。但里面有一种东西,让他后背发凉――那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刻进骨头里的东西。他见过这种东西,在历史资料里,在那些日本老兵的记忆录里。但真正面对面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