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一日,反击战胜利的当夜。
夫子庙。
顾风没有睡。他蹲在贡院西街的一处阁楼上,举着望远镜往下看。
白天收复的三条街,此刻黑漆漆的。他知道,天亮之后,鬼子一定会反扑。不是小股部队,是倾巢而出。
通讯中心被炸,指挥瘫痪,他们需要时间重新组织。一夜,最多一夜。
“队长,唐司令派人送东西来了。”一个队员爬上来。
顾风放下望远镜。两个运输队员抬着一只木箱爬上阁楼,打开,里面是二十颗地雷,三十颗手榴弹,还有一捆炸药包。
“司令说,鬼子明天肯定会从中华路方向反扑,让你们在巷子里埋雷。能炸多少炸多少。”
顾风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地雷和手榴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阁楼上爬下去。“传令下去,在每一条巷子里埋雷。
不是埋在路中间,是埋在墙根下。鬼子贴着墙根走,踩上了,连墙一起炸。”
一月二十二日,清晨五时。
夫子庙。
天还没亮,日军的炮击就开始了。不是迫击炮,是山炮――从城外运进来的,至少十门。
炮弹落在贡院西街上,炸起一片片尘土,碎砖烂瓦飞溅到半空。去年刚修葺的牌坊被炸塌了一角,石柱断裂,轰然倒下。
秦淮河边的栏杆被炸飞,石碎片落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顾风趴在一处倒塌的楼房后面,举着望远镜往前看。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然后停了。
硝烟还没散尽,黑压压的人群就涌了上来。不是一个大队,是一个联队,三千多人。排成散兵线,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
前面是扛着钢板的敢死队,后面跟着机枪手和掷弹筒手。他们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试探有没有地雷。
顾风没有下令开枪。他在等。
日军走到了第一条巷子口。走在前面的一个鬼子刚停下来。轰!地雷炸了,墙被炸塌了半边,碎石压在鬼子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后面的立刻趴下,不敢动了。
“地雷!支那人又埋了地雷!”
工兵上来,蹲在墙根下,用探雷器一点一点地扫。扫了十分钟,排掉了三颗雷。工兵站起来,朝后面挥了挥手。敢死队继续往前推进。
走了二十米,又踩上了一颗。轰!这次炸的不是墙根,是路面。地雷埋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敢死队员踩上去,整个人被炸飞,钢板上全是血。后面的又趴下了。工兵又上来,又扫了十分钟。
就这样,一条一百米的巷子,日军走了整整一个小时。排掉了十几颗地雷,死了二十多个人。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顾风趴在那处倒塌的楼房后面,盯着那些从巷子里钻出来的鬼子。他数了数,至少两百人。等他们全部走出巷子,挤在开阔地上的时候,他举起手,猛地落下。
“打!”
两侧的屋顶上、窗户里、墙后面,几十支枪同时开火。手榴弹先飞出去,在密集的人群里炸开。机枪跟着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去。
两百多人挤在开阔地上,无处可躲,无处可逃。有人往左跑,踩上了地雷。有人往右跑,掉进了陷阱。有人趴在地上,被手榴弹炸飞。
“撤!快撤!”
两百多人扔下上百具尸体,连滚带爬地退回了巷子里。
顾风从倒塌的楼房后面站起来,端着刺刀,带着人冲上去。“堵住巷子口!一个都不许跑!”
守军冲到巷子口,架起机枪,对着巷子里扫射。子弹在狭窄的空间里弹射,无处可躲。一百多人,不到二十分钟,全部被打死在巷子里。
顾风站在巷子口,看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大口喘着气。他的胳膊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流,但他没有下去。“传令下去,把地雷挖出来,换个地方埋。鬼子还会来。”
一月二十二日,下午二时。
夫子庙。
日军的第二次进攻开始了。这一次他们不走小巷了,改走大路。中华路上,坦克开在最前面,两辆八九式中战车,履带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后面跟着步兵,黑压压的一大片,至少五百人。
坦克的正面装甲厚,机枪打不穿,手榴弹炸不动。它们轰隆隆地开过来,像两头钢铁巨兽。
顾风趴在屋顶上,盯着那两辆坦克。他手里没有战防炮,没有反坦克雷,只有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
“爆破组,上!”
六个爆破手从废墟里冲出来,抱着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扑向那两辆坦克。日军的机枪手疯狂扫射,跑在最前面的两个人倒下了,后面的继续冲。
一个爆破手冲到第一辆坦克侧面,把炸药包塞进履带里,拉响导火索,滚到一边。轰!履带炸断,坦克趴窝了。
他自己也被弹片击中,倒在血泊里。另一个爆破手爬到第二辆坦克顶上,拉开集束手榴弹,塞进炮塔舱盖里。轰!坦克内部爆炸,炮塔被掀飞。两个爆破手,一个也没能回来。
两辆坦克被击毁了,但步兵还在往前冲。五百多人,端着刺刀,嚎叫着冲上来。顾风从屋顶上跳下来,端着刺刀,迎着日军冲上去。
“杀!”
一百多人跟着他,冲进日军的人群里。顾风一刀捅进一个鬼子的肚子,还没来得及拔出来,另一个鬼子的刺刀捅进了他的左臂。他闷哼一声,左手抓住刺刀,右手一刀砍下去,砍断了那鬼子的脖子。血喷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擦,继续往前冲。
身边,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倒下。但鬼子也倒下一大片。白刃战打了二十分钟,日军终于撑不住了。剩下的两百多人扔下同伴的尸体,连滚带爬地往后跑。
顾风站在尸体堆里,浑身是血,大口喘着气。他的左臂上被刺刀捅了一个洞,右肩上中了一枪,胳膊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但他站着,没有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