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四日,下午三时。
南京城,使馆区。
枪炮声在远处隆隆作响,像闷雷一样滚过城市的上空。中华路方向的硝烟还没有散尽,沈发藻的兵刚刚从那条二百米的血路上撤下来。但使馆区却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唐生智坐在吉普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街道上干干净净,没有弹坑,没有废墟,没有尸体。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栋栋小洋楼整齐地排列着,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司令,美国大使馆到了。”赵坤停下车。
唐生智推开车门,跳下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还沾着泥土。他的左臂吊着绷带――那是前几天在指挥部被弹片划的,伤口还没结痂。他站在美国大使馆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星条旗,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使馆的会客厅很大,水晶吊灯、红木家具、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华盛顿和林肯的画像,壁炉里烧着炭火,暖烘烘的。唐生智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觉得自己浑身的硝烟味与这里格格不入。
一个美国秘书走进来,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了唐生智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礼貌的冷漠。
“唐司令,大使先生正在会客,请您稍等。”
唐生智点点头,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软,他坐不惯。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像坐在战壕里一样。
等了二十分钟,会客厅的门开了。从里面走出几个西装革履的外国人,有男有女,手里端着红酒,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他们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笑声很大,在走廊里回荡。其中一个年轻女人笑着说:“听说中国人在中华路又死了几百个,他们真的以为能守住南京吗?”另一个男人耸耸肩:“管他们呢,反正不影响我们的生意。那边照样发货、照样赚钱。”
唐生智站起来,看着那些人从他面前走过。他们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然后继续笑着走了出去。走廊里飘着红酒的香气,混着女人的香水味,和远处传来的硝烟味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一个秘书走到他面前,说:“大使先生现在可以见您了。”
大使约翰逊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也端着一杯红酒。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他走到唐生智面前,伸出手。
“唐司令,久仰。”
唐生智握住他的手。大使的手很软,很暖,像握着一块温热的毛巾。唐生智的手很硬,很冷,满是老茧和伤疤。两人的手一握即分。
“大使先生,我来,是想请您帮一个忙。”
“请讲。”约翰逊的笑容没有变。
“我知道美国保持中立。不卖武器,不提供援助,不干涉战事。这些我都理解。”唐生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战报。“但贵国在南京还有几位记者。我希望他们能去前线看一看――不是去采访我,是去采访我的士兵。去看看他们是怎么打仗的,去看看他们是怎么死的。”
约翰逊的笑容僵了一下。“唐司令,这个……”
“大使先生,我不需要美国的枪,不需要美国的炮,不需要美国的钱。”唐生智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我只需要几位记者,带着相机,去前线走一趟。让他们拍几张照片,写几篇报道。让世界知道,南京发生了什么。让世界知道,中国人没有投降。这就够了。”
约翰逊沉默了很久。他放下红酒杯,走到窗前,背对着唐生智。
“唐司令,您的要求……很特别。”他转过身,“但是,您应该知道,一旦我们的记者去了前线,拍到了照片,发表了报道――日本会视为敌对行为。美国现在不能冒这个风险。”
唐生智看着他。“所以,贵国的中立,是不让记者去拍照的中立?是不让真相见报的中立?”
约翰逊没有回答。
“大使先生,你知道今天早上,中华路上死了多少人吗?”
约翰逊摇了摇头。
“三百四十个。”唐生智说,“三百四十个中国士兵,死在那条街上。他们用命守了三天三夜,毙了一千多个鬼子。他们没有一个人投降。他们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枪。这些,你们看不见。你们的记者坐在使馆里,喝着红酒,聊着生意,什么也看不见。”
约翰逊的脸色变了,但他没有说话。
唐生智站起身。“大使先生,我不指望你们真的帮忙。我早就知道,洋人指望不上。但我希望,你们至少能把眼睛睁开――看看这座城,看看这些死去的人,看看这场战争。”
他转身走了出去。
从美国大使馆出来,唐生智又去了英国大使馆。英国大使馆已经人去楼空,大门紧锁,窗户上贴着告示:“英国使馆已关闭。”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告示,沉默了很久。
“司令,法国使馆也撤了。”赵坤小声说。
唐生智点点头。“去德国使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