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他的兵打了三天三夜,四百人,剩了六十个。毙敌一千多人。他说:“赵坤,你知道英国人为什么这么写吗?”
赵坤摇摇头。
“因为在他们眼里,中国就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国家。我们死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仗,守了多少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输了。输了,就什么都不值。”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弱国无外交。不是人家看不起你,是人家根本看不见你。你的死活,跟他们没关系。”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报纸,叠好,放进抽屉里。“留着。等以后,让他们看看。看看他们当年是怎么写我们的。”
下午二时,安全区。
拉贝在办公室里写日记。他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用力。
“一月二十六日。意大利使馆撤离。参赞说中国人不值得同情。我告诉他,他错了。今天又有炮弹落在安全区,死了两个孩子。我去日军指挥部抗议,他们说是‘误炸’。误炸?同样的地方,误炸了三次?我不信。但没有办法。我只能记录下来。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窗外,又传来一阵爆炸声。不是炮弹,是日军的飞机。它们在安全区上空盘旋,机翼上的太阳旗清晰可见。
百姓们蹲在地上,抱着头,瑟瑟发抖。拉贝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些飞机。
飞机没有投弹。它们转了几圈,飞走了。拉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知道,它们不是来轰炸的。它们是来示威的。告诉这里的人――你们跑不掉。
米尔斯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拉贝,你该休息了。”
拉贝接过水,喝了一口。“米尔斯,你说,我们做的这些,有用吗?”
米尔斯沉默了一会儿。“有用。至少这些人活着。至少有人知道真相。”
拉贝点点头。“对。至少有人知道真相。”
傍晚六时,唐生智站在中华门城墙上。
赵坤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司令,美国大使馆发来电报,说他们已经安全撤离到上海。他们祝我们好运。”
唐生智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祝我们好运。”他把电报递给赵坤,说,“存档。”
赵坤接过电报,犹豫了一下,说:“司令,您说,他们真的希望我们好运吗?”
唐生智摇摇头。“不。他们不在乎我们好不好运。他们只是客气一下。就像你碰到一个快死的人,说‘保重’一样。嘴上客气,心里无所谓。”
赵坤没有说话。
唐生智望着远处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但紫金山的方向,有一片红霞,像是火烧云。
他说:“赵坤,你知道吗?今天那个苏联飞行员,涅日丹诺夫,他本可以不来的。他待在莫斯科,喝伏特加,跳哥萨克舞,多好。但他来了。他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赵坤低着头,眼圈有些红。
“而那些洋人――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意大利人――他们在上海、在香港、在东京,喝着红酒,吃着牛排,谈论着中国的战事,像谈论一场球赛。谁赢了,谁输了,跟他们没关系。反正不影响他们的生意。”
唐生智转过身,看着赵坤,“赵坤,你记住这一天。记住这些人的嘴脸。等以后,中国强大了,让他们也尝尝这种滋味。”
赵坤用力点头。
唐生智转过身,走下城墙。“传令下去,明天继续打。”
一月二十六日的夜晚,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巷战的第十一天结束了。
今天,拉贝跟意大利外交官吵了一架。
今天,唐生智看了一份英国报纸,上面写着“中国军队装备低劣,训练不足”。
今天,安全区又落了炮弹,死了两个孩子。
今天,全世界都在看着南京陷落,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只有几个苏联人,把命扔在了这里。只有拉贝,还站在那里,挡在难民前面。
窗外,寒风呼啸。紫金山的方向,那架飞机的残骸还在冒烟。
那是涅日丹诺夫的火光。
一个苏联人,为了中国人的南京,烧成了灰。而那些喝红酒的人,还在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