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二时。
烛龙原型堆稳定运行时间――三小时。
q值――15.7。
这三个小时里,控制大厅内的气氛经历了一个完整的情绪周期。
最初的震撼和狂喜过后,所有人进入了一种“清醒的战栗”状态,他们知道自己正在见证的事情有多么伟大,但这种伟大太过沉重,人类的情绪系统一次性消化不了这么多的重量。
然后是一段短暂的“空白期”,大脑过载后的自我保护机制,让很多人在那十几分钟里处于一种“知道自己应该激动但实际上什么感觉都没有”的奇妙状态。
再然后是“回流”。
当那种空白期过去之后,所有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了回来,比第一次更强烈、更持久。
有人红着眼眶默默地看着全息显示墙。
有人坐在操作台前,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重复着什么话。
有人用纸笔,没有用全息终端,而是用最原始的纸和笔,在记录着什么。
也许是数据,也许是此刻的感受,也许只是想在纸上留下一个“我在这里”的痕迹。
但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看。
看着那面全息显示墙。
看着那团在环形腔体中安静燃烧的白色光焰。
看着那个金色的“15.7”。
看着那个不断跳动的计时器。
030000。
030001。
030002。
每一秒的增长都是一次确认――确认这不是梦,确认那颗人造恒星没有熄灭,确认人类文明真的跨过了那道门槛。
这三个小时里,周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将烛龙的实时运行数据通过第二路加密数据链路同步传输至寰宇港总控中心。
第二件,他通过第三路未脱敏数据链路,确认了梁正博和林水圣的终端正在完整接收所有原始数据。
他看到了梁正博面前的全息终端上滚动着的瀑布般的数据流,以及这位材料学偏执狂眼中那种近乎于“来自灵魂深处”的光芒。
周衍知道,梁正博正在用他那颗优化后的大脑,将烛龙运行中每一组材料性能的实时反馈数据刻入脑海。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周衍让玄穹对三个小时的全部运行数据进行了一次完整的统计分析。
结果出来了。
“玄穹,报告。”
三小时运行期间:等离子体温度稳定性――偏差小于正负0.8%。
磁场约束完整性,未发现任何微观磁岛或磁面撕裂,中子产率的时间序列分析显示无统计学显著的衰减趋势,第一壁材料累积中子注量在设计寿命的万分之一以下。
综合评估:烛龙原型堆具备长期连续运行能力。在当前参数下,理论上可以不间断持续运行直到燃料耗尽。
当前储罐中的氘氚混合物储量,按照当前消耗速率,足以支撑连续运行超过三百天。
三百天。
一座直径五米的装置,一次装填燃料,可以连续运行将近一年。
而一年的发电量――五千亿度。
上午十二点四十五分。
周衍做了一个决定。
“张博远。”
“在!”
“准备停堆。”
控制大厅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所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全息显示墙,那团白色的光焰依然在平稳地燃烧着,计时器上的数字依然在跳动着,一切都那么完美,为什么要停?
张博远本能地想要开口问“为什么”,但他在问出口之前就想到了答案。
这是首次点火测试。
不是正式运行。
测试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三小时的稳定运行、q值15.7的实锤、全部子系统零异常。烛龙已经用无可辩驳的数据证明了自己。
继续运行下去虽然不会有任何风险,但也不会提供更多有价值的新数据,至少在目前的测试框架下不会。
更重要的是――
这里还有领导们。
他们不能在地下一百六十米的戈壁深处待一整天。
周衍的停堆决定,既是科学上的理性判断,也是对国家高层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