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语暂时完全不通,但常年在重工业车间摸爬滚打的东北工人,对身上带有苦难痕迹的人总是有一种跨越国界的天然默契。
刘铁柱大步走回自己的行李箱,伸手一掏,从一堆换洗衣物底下拽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他走到客厅,将袋子往那张高科技合金茶几上重重一拍。
那是一大包炒得焦黄、表面还沾着细盐粒的五香花生米。
刘铁柱朝紧绷着神经的迭戈咧开一张灿烂的笑脸,用粗糙的大手在袋子里抓了一把,递过去,然后自己往嘴里扔了两颗嚼得嘎嘣响,用极其夸张的手势比划了一个“吃”的动作。
“来!老弟!别拘束,造两口!”
迭戈领取的终端闪过一道蓝光,内置的翻译模块将这句充满乡土气息的东北话,瞬间转化为了最精确的西班牙语脑电波传进了他的大脑。
拉美少年明显愣了一下,他慢慢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小心翼翼地从袋子里拿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
第四个室友,是最晚到的。
当客厅大门第三次推开的时候,正在吃花生米的三个人同时转过了头。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岁出头的少年站在那里。
他长得十分瘦小,鼻梁上架着一副有些笨重的黑框眼镜,无限科技统一配发的新生制服穿在他尚未发育完全的身体上,显得有些空空荡荡的。
他双手抓着一个明显超出了他体重承受能力的复古大皮箱里面似乎装满了沉重的纸质书籍。
他费了好大劲,甚至用膝盖顶了一下,才把皮箱艰难地弄过了自动门的门槛。
他是来自京城的陆知行,父母都是中学教师。
他是这三万大军里全国最年轻的入选者,那个在“玄穹”深渊考核中打出神经元空间感知s级恐怖评分的天才神童。
他站在门口,双手无措地揪着裤缝,有些紧张地推了推滑落的黑框眼镜。他那双透着过人聪慧的目光,在三个新室友之间快速、谨慎地扫了一圈。
一个是双手插兜、气质冷峻如刀的黄土高坡放羊少年,一个是胳膊比自己大腿还粗、满手老茧的东北重工业工人,一个是眼神警觉、像随时会暴起伤人的南美孤狼。
“那个……”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还带着青春期男孩变声时特有的那种粗糙毛刺感,有些怯生生地鞠了一躬。
“我叫陆知行,以后六年,请……请各位大哥多关照。”
刘铁柱爽朗地大笑起来,一把拉过身边的金属椅子,用力拍了一下茶几震得塑料袋哗啦作响:“别搁那杵着了老弟!过来坐!这有花生米,先垫吧垫吧肚子!”
陆知行如蒙大赦般跑过去,乖巧地在边缘坐下,他伸手拿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那张原本写满紧张的小脸忽然亮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哇,是五香的?这味道调得真准,大叔,你哪儿买的?真好吃。”
“嘿!你这孩子,叫谁大叔呢,叫铁柱哥!”刘铁柱猛地挺起宽阔的胸膛,一脸掩饰不住的骄傲。
“买啥买!这是我老娘在我出发前大半夜亲手拿铁锅给我炒的!上这天上来啥也没拿,就带了这口念想!”
听到“老娘”这个词,李星野的眼神柔和了下来,他也缓步走过去,拉开最后一把椅子坐下,伸手抓起了两颗花生米。
四个出身天差地别、人生轨迹曾经永远不可能产生交集的普通人,此刻就这样围坐在一起。
他们坐在距离蓝星地表五万米高空的一间极具赛博科幻感的宿舍客厅里,吃着一袋来自东北农村铁锅炒出来的廉价五香花生米。
在他们身旁的巨型舷窗外,那颗孕育了人类百十万年文明的蔚蓝色星球,正悬浮在冰冷的宇宙深渊中,安静且孤独地转动着。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