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6年4月。
蓝星三万六千公里轨道。
兜率宫星际冶炼厂,第七扩建区。
老李端着茶缸,稳稳坐在全景休息室的长椅上。
这茶缸是从蓝星捎上来的,搪瓷面磕出了好几块暗斑,底部印着“晋省第一火电厂”的红字,笔画早就糊成了一团。
这破玩意儿跟他一样老,但也跟他一样,命硬得很。
他低头猛灌了一口,是茉莉花茶,上个月蓝星补给舰刚带上来的硬通货,滚烫的茶水顺着喉管砸下去,整个人从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一晃眼,六年了。
曾经,他是晋省火电厂最后一批等着下岗的老工人,吃散伙饭时连几块钱的二锅头都咽得拉嗓子。
后来国家给兜底,他被塞进新纪元基地,天天磕超导维护,学得脑袋里跟开拖拉机一样嗡嗡响。
再后来,硬生生考下太空作业证,一纸调令直接把他送上了离地三万六千公里的兜率宫。
现在?他是冶炼七区的高级维护技师。
老李抬起右手,随意翻了翻掌心。
老茧还在,当年在火电厂抡大扳手磨出的那层死皮,至今没褪干净。
但腕关节往上,却多了一圈透着蓝光的细密神经元压痕,那是穿戴第三代舱外作业服留下的“勋章”。
他个人终端上的权限列表里,整整齐齐亮着十七项高阶操作认证。
全是他这几年里,一口唾沫一个钉,拿命拼出来的。
“老李,看外头。”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出工友见鬼般的颤音。
老李皱了皱眉,起身走到全景舷窗前。
刚看一眼,他端茶缸的手就定住了。
兜率宫巨大的圆环结构一路向左延伸,尽头死死咬着冶炼七区的外壁。
平时那片同步轨道空旷得能跑马,顶多有几颗定位卫星闪个亮。
但今天不一样。
一团大到离谱的阴影,蛮横地砸在了那个位置。
那东西的体量,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了。
直径三公里的兜率宫圆环,往它跟前一凑,活像是一枚挂在粗树干上的细铁圈。
老李在天上干了三年了。上万吨的极品合金柱锭从眼前过,他眼皮都不带多眨一下的。
上百块小行星矿石排队等精炼,也就配他嘬两口花茶。
但此时此刻,这位老焊工端着搪瓷杯的手,实打实地抖了一下。
“卧槽……”
他眯着眼盯了三秒才彻底确认,那片被磁场屏蔽罩死死罩住的巨大阴影,根本不是什么临时仓库。
那是无限科技――星际飞船制造厂。
老李听说过这事。三年前,他刚上来的时候,生产线上的特种合金柱锭就开始被成批成批地抽走,全走了保密专属通道。
他在内部简报上也瞥过几眼图纸。
但他娘的,图纸是一回事,真把这玩意儿糊在眼前,那是另一回事!
老李慢慢放下茶缸,目光透过幕墙,死死盯进那片阴影的最深处。
制造厂的屏蔽罩因为设备调试,刚好裂开了一道极其短暂的缝隙。
就这一眼,老李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看到了一颗球。
一颗银白色的、硕大无比的球。
不是什么流线型的星际战列舰,不是科幻大片里长满炮管的歼星舰。
就是一颗纯粹到极点、绝对遵循几何学原理的金属球体。
它就像一颗刚刚被上帝用铁水浇铸出来的金属恒星,悄无声息地悬浮在核心船坞里。
光洁的表面反射着施工灯阵的冷光,没有任何多余的棱角、突起,甚至连个装饰性的漆面都没有。
干净,但压迫感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
同一时间。
制造厂内部,三号装配走廊。
工程总负责人陈升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三个刚从蓝星抽调上来的顶尖年轻研究员。
新人穿着崭新的零重力作业服,脚底下还带着没适应失重环境的虚浮。
走廊尽头的观测窗全开,那颗银白色的金属球体瞬间占满了所有人的视线。
三个天才研究员愣在原地,脸上齐刷刷写着两个字:就这?
终于,有人憋不住了:“陈总……我冒昧问一句,这光秃秃的造型,就是咱们的最终方案?”
陈升脚步没停,冷冷吐出一个字:“嗯。”
“可咱们图纸上批的不是……星际母舰吗?”年轻人咬了咬牙,试图挽救一下自己的审美。
“我以为这种级别的大国重器,至少得有个拉风的主舰桥,或者修长的流线型舰身……”
“收起你们看好莱坞特效的脑洞。”
陈升终于停住脚步,转过身,用一种看菜鸟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
随手点开个人终端,玄穹的物理演算模型直接在半空中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