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把资源、答案和未来,给他们带回来。”
他看着所有人。“把底下万家灯火的样子,给我死死刻在脑子里。”
“等到了木星的辐射风暴里,等穿过土星环的碎冰海。”
“等太阳在舷窗外只剩下一颗微弱星点。”
“等我们抵达柯伊伯带那片真正的黑暗。”
“这就是撑着我们不发疯的火种。”
李星野一字一句道:“看清楚了,再启航。”
……
随后的两个小时。
昆仑号原本为了防辐射而封闭的环形观景长廊,彻底开放。
宽达十米的透明玄武玻璃幕墙后,数百名没有值班任务的舰员、军官,穿着笔挺制服,静静站立。
深空中没有重力。
可他们每个人,都站得比标枪还直。
下方。广寒宫四期工程那连绵起伏的莲花状穹顶群,在月球暗面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
在漆黑死寂的宇宙荒原上,它像一朵强行从岩石中破土而出的巨型花朵。
倔强,温暖,不讲道理。
极远处,二区施工现场的点点光斑,还在缓慢移动。
舰员们知道,那些光斑里,是一个个像老陈那样的人。
他们正挥着汗,焊管线,拧螺丝,把文明的血液一点点灌进这颗荒凉星球的骨头里。
李星野站在人群最前方,双手背在身后。
一向粗野狂放的迭戈,破天荒地没有吵,他只是捏紧拳头,定定看着那朵月面上的“花”。
崔灵雪也摘下了那副仿佛长在脸上的数据眼镜,她那一贯冷淡的眼底,倒映着暖黄色灯光。
罕见地柔和下来,这三个人,这几千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贪婪地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两小时后,“时间到。”李星野转身,大步走向舰长席。
“观景层关闭,外部装甲全部锁死,反应堆同步提速。”
“远航模式启动,航向火星同步轨道。”
轰――!!!
伴随着舰体内部传来一阵沉闷巨响。
这艘直径三公里的钢铁巨兽,在沉睡两个小时后,彻底睁开了足以撕裂星空的獠牙
八座聚变引擎同时爆发。
一道粗壮得惊人的湛蓝色等离子尾焰,在月球轨道上拉出一条漫长弧线。
银灰色球体无声掠过月面高空。
它没有回头,也不会回头。
火星只是第一站,正等待它的,是木星之外那片从未有人类抵达过的深空。
而在同一时刻。
广寒宫一区,望月华庭十七层。
老陈的妻子正拿着一个加压喷壶,站在正对月球高地的巨大景观窗前。
窗台上,那个装满家乡黄土的玻璃罐子里,在月球特制营养液的滋润下,竟然钻出了一株极其稚嫩、却绿得发亮的幼芽。
她正在给那棵绿芽喷水。
忽然,她不经意地抬起头,看向那片没有一丝云彩遮挡的漆黑宇宙天幕。
在那里,一道亮得刺眼的巨大蓝色光流,像撕开黑夜的闪电,拖着长长尾巴,朝未知远方急速划过。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粗犷,也最壮丽的光芒。
“老头子!你快来看!”妻子放下水壶,激动地拍着大腿喊。
“快看天上!好漂亮的一颗蓝色流星啊!”
“哎呀,我要不要许个愿啊?”
刚从工地下班、一身汗味的老陈,手里还端着个大茶缸子,趿拉着拖鞋走了过来。
他眯起那双被焊枪火光熬了几十年的老眼,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天幕上那道快要消失在视野尽头的蓝色光轨。
老陈砸了咂嘴,端起茶缸子吸溜一口浓茶。
然后,他咧嘴笑了。
粗糙的大手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老婆子,许啥愿啊。”
老陈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声音浑厚得像一块落地的生铁。
“那不是流星。”
“那是保护咱老百姓过来过日子的……”
“昆仑号。”
妻子愣了一下。“它去哪儿啊?”
老陈沉默片刻,他其实也不知道,但他看得出来,那道光不是回蓝星的方向。
而是朝着更深、更黑的天外去了。
于是,他端着茶缸,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蓝色尾焰,轻声说道:
“去远方吧。”
“去给咱们这些在月亮上过日子的人,把更远的路探出来。”
玻璃罐里,家乡黄土生出的嫩芽,在这一刻轻轻摇了一下。
像是在为远行的游子,送上最后的道别。
人类文明的火种,已经在另一颗星球上生了根。
而这柄最锋利的剑,正向着太阳系更深处,义无反顾地劈斩而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