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伊始,依旧是各部循例奏事。
辽东粮饷、漕运疏通、河道整治等事项结束之后,大殿陷入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一人猛地出列,声音尖锐而突兀。
“臣!御史冯三元!有本奏劾!”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东林干将的身上。
只见冯三元手持奏疏,跪伏于地,昂首高声:
“臣劾内阁首辅方从哲,欺君罔上,矫诏擅权!先帝大行之际,病情沉疴,神智昏聩。
方从哲不思尽忠匡辅,反假传圣意,私进红丸,致先帝龙驭宾天疑窦丛生。
天下物议沸腾!此乃滔天之罪!臣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红丸案”这三个字,像一枚投入死水的巨石,骤然在朝堂上掀起惊涛骇浪。
百官之中,尤其是东林一派的官员,虽早得风声。
此刻亲眼见证这石破天惊的弹劾,仍不禁面露激动之色,相互交换着眼神。
那眼神里混杂着积压已久的愤懑、即将得偿所愿的痛快。
有人甚至难以抑制地微微点头,若非在御前,几乎要抚掌称快。
他们等待这一天太久了,等待将这位浙党领袖、他们眼中的“庸奸”彻底扳倒,已经等了太久。
龙椅上,虽然早就知道的朱由校,但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一下。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方从哲决然的神情,还是没动作,只是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这片诡异气氛中,被劾者本人,首辅方从哲出列。
他没有惊慌,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政敌。
他只是整了整衣冠,极其缓慢地、一步步地走到御阶正前方,然后,撩袍,跪倒。
动作从容得仿佛不是在走向政治生命的终点,而是在完成一项早已演练纯熟的仪式。
他的声音平稳得出奇,甚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冯御史弹劾,句句属实,老臣确有矫诏进药之举。”
承认了!
他竟然就这么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除了冯三元,其他的东林党明显一愣,他们脸上的痛快神色瞬间凝固,转化为惊疑不定。
这绝非方从哲的风格,这老谋深算的狐狸,怎会如此轻易认罪?
方从哲无视身后的骚动,继续缓缓说道:
“先帝疾笃,御医束手,老臣当时忧心如焚,乱了方寸。
恰有鸿胪寺丞李可灼有仙丹,老臣一时昏聩,恐先帝若有不测,新君与天下将责臣等侍疾无状。
故心存侥幸,默许其进献。此确系老臣之独断,矫诏之罪,老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的话语里,将责任全然揽到了自己身上。
此处被朱由校改了一下,将“进红丸”与“先帝崩逝”之间的因果关系模糊化。
只承认了“矫诏”的程序之罪。
他怕东林把方从哲咬死,这罪名足够致仕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疏,高举过顶:
“此乃老臣亲笔所书《红丸案始末疏》,其中于当日情状、老臣之过,皆有详尽供述,绝无半分隐瞒。伏请陛下御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