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西学,也非为了师夷长技以制夷。
而是为了在策论中写出花团锦簇的“经世”文章。
学问本身,并未成为追求真知、改造社会的内在驱动力,它依然只是权力的附庸。
一个深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那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叹息:
“科举一日不废,即学校一日不能大兴;
士子永远无实在之学问,国家永远无救时之人才;
中国永远不能进于富强,即永远不能争衡于各国……”
(注:此句化用张之洞论,置于此表达类似思想)
然而,废除科举?谈何容易!
科举不仅仅是选拔官员的制度。
它更是维护儒家意识形态正统性、维系庞大帝国社会等级秩序与稳定的根基。
是他朱家天子能够稳坐龙椅,统御这亿兆生灵的根本。
动摇科举,无异于动摇国本,其引发的连锁反应。
连他这个拥有后世眼光的皇帝,也难以预料和掌控。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银骨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以及那萦绕不散的温补药香。
暖融的环境,却仿佛透不进朱由校此刻微凉的心境。
他真正想推行的改革,任重而道远。
是要为这个时空的华夏带来新的思想,激发全民族的智慧,真正屹立于世界之巅。
这样固然会让大明皇权慢慢的彻底消亡,但他无怨无悔。
这样的改革绝非造出几样犀利火器、几件新奇物件就能实现的。
沉思良久,朱由校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平静。
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决意。他看向毕懋康与宋应星,声音低沉而清晰:
“二位爱卿所虑,俱是实情。此事……确不可操切。”
“然,做,还是要做的。”他话锋一转,
“只是需讲究策略,譬如:
尔等可将一个宏大难题,拆解为若干不引人注目的小问题。分期、分散刊载。
一则可避免过于惊世骇俗,引发不必要的攻讦。
二则,亦可防范关键技术细节全然外泄。”
“再者,”他目光深邃,
“需为这些‘技’与‘物’,套上一层儒学‘经世治国’的外衣。
毕卿所需之强韧铁料,可其为‘铸强兵以卫社稷,利农器以养万民’之根基。
宋卿所研之标准器物,可称其为‘省国帑、增效率、惠百姓’之良方。
借圣贤之,行格物之实,或可减少些阻力。”
毕懋康与宋应星闻,先是怔住,随即眼中流露出复杂的光芒。
既有对皇帝洞察世情的钦佩,也有对这番苦心孤诣的感慨。
陛下并非不知难,而是在知其难的情况下,依旧试图寻找一条荆棘中的小路。
“陛下……圣明!”二人深深躬身。
这一次,声音中带着更深的敬服与一丝沉重的使命感。
“臣等,领旨!必当谨慎行事,不负圣望!”
他们明白,皇帝交给他们的,不只是一项项具体的研究任务。
更是在这片古老而厚重的土壤上,试图播撒新学种子的艰难使命。
前路漫漫,障碍重重。
但既然皇帝有此开明之心与深远之虑,他们这些臣子,唯有竭尽全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