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遇阻碍,当依制上报应天巡抚、通报南直隶巡案,甚或请巡盐御史协查。
呈报刑部亦无不可,私下修书与你这个大理寺卿,是何章法?结党营私么!”
“文孺何出此!”左光斗急道:
“我岂是结党之人?实是盐政干系重大,盘根错节,非一知府所能肃清!
如今南京整肃方歇,应天巡抚王象恒忙于漕运夏收,南京刑部正审理勋贵贪腐大案。
北京刑部顾伯钦素来厉行司法,首重证据,岂会因一纸私信便行过问?
这七月酷暑,尸身极易腐坏,若不及时查证,关键证据转瞬即逝!
刘我以,(刘铎表字)定是走投无路,方出此下策!”
杨涟不为所动:
“顾伯钦执掌刑部,自当以证据为凭。至于巡盐御史――”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其职在代天子巡狩,监察盐运使司、盐课提举司,确保朝廷盐课如数入库。
都察院只对其任命、考成有督察之权。无圣旨特谕,都察院无权过问具体盐政。”
说罢起身,向黄尊素略一拱手:“真长,告辞。”
竟不再看左光斗一眼,拂袖而去。
凉棚内一时寂静。
黄尊素苦笑道:
“总宪既如此说,我这个左佥都御史更无权置喙。
共之兄莫怪,文孺一向如此,非是针对某一事一人。此事……怕是寻错人了。”
左光斗长叹一声,将茶盏重重放下:
“果然被我这弟子料中――杨文孺必不会管。”
黄尊素挑眉看向史可法:“哦?史世侄早有所料?”
侍立许久的史可法这才开口,声音清朗从容:
“晚生不敢妄揣总宪心意,只是素闻杨公为人:持身如尺,量事以规。
凡不合制度者,纵有天大冤情,亦难使其越矩半步。
此正杨公可贵处,亦是其……局限处。”
黄宗羲在一旁听得暗暗点头,忍不住插:
“史兄高见。”又向左光斗行礼道:
“左世伯,此事恐只能静观其变。
以小侄愚见,杨世伯除内阁诸公外,实是最懂陛下心意之人。”
史可法颔首,接道:
“黄兄所极是。晚生以为,当今天子所重者,乃‘国政循制而行’。
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陛下宁可以南京整肃立威,以孝陵大祭定心,步步为营。
亦不愿轻启诛连,正为此故。”他略顿,缓缓道:
“国之正道,在制度、在生民,而不在一时一事之得失,更不在道义名分之强弱。”
左光斗望着这个弟子,又是欣慰又是无奈。
欣慰的是史可法见识超卓,已窥见庙堂深处光影。
无奈的是,自己这番奔走,在弟子眼中恐怕正是“执着于道义强弱”之举。
他苦笑摇头,收起书信:“罢了,且看扬州如何吧。”
“左某若是再行奔走,恐怕杨文孺就要依制弹劾于我了。”
凉棚外蝉声愈噪,盛夏的阳光透过藤叶缝隙,在青石地上洒下点点光斑。
两个年轻人――黄宗羲与史可法――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某种了然。
他们看到的,是比一桩命案、一场争执更宏大的棋局正在缓缓展开。
而棋局中央那位执子者,要的从来不是快意恩仇,而是山河永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