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有其事。当时我在延绥任总兵,与赵太傅、孙制台一起疏散孤山军民。
旨意到达,比地动早了近十日。”
杜弘域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竟是真的!陛下……真乃神人也!
往昔遇此等灾异,朝廷皆是让天子下诏罪己,祭告天地……”
他话未说完,却见赵率教眼中骤然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那是在战场上面对死敌时才有的锐利与杀气。
赵率教的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砸在杜弘域耳边:
“今时不同往日。
若此番江南真有变故,事后还有人敢搬出那套陈词滥调,逼迫天子下‘罪己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杜弘域和旁边几位闻侧目的官员:
“我便先斩了那妄之徒,再自刎向陛下谢罪!”
说完,不再理会众人惊愕的神色,赵率教转身,大步向着京营方向走去。
背影挺拔如松,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杜弘域怔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对走到身边的兄长杜文焕咋舌道:
“兄长,赵伯爷这话……至于如此激烈么?往昔不都是这般惯例……”
杜文焕望着赵率教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眼中却流露出理解与一丝复杂的钦佩:
“所以人家是世袭罔替的伯爵,深得帝心。
此非莽撞,而是真正的‘忠君’。
你莫忘了。泰昌元年,赵率教年逾四十,还是戴罪之身。
得陛下不计其开原之罪,简拔于行伍,短短几年,辽东、漠南,战功累累,方有今日地位。
陛下宽恕、知遇之恩,他这是拿命在报。”
杜弘域默然,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为何陛下许多看似“离经叛道”、“不合古制”的举措,能在朝野间。
尤其是在军队和行政系统中,得以强力推行。
不仅仅是因为皇帝日益增长的威望,更因为有一批如赵率教这般,因新政而崛起。
对皇帝抱有绝对忠诚与感激的将领,手握强兵,成为皇权最坚定的支柱与根基。
南京城的春日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古老的街巷上。
那些新加的铁箍、拓宽的巷道、醒目的木牌,在阳光下投下略显突兀的阴影。
士子们在雅致的园林中摇头叹息,百姓在街头巷尾疑惑张望。
而帝国的重臣与将领们,则在一种半信半疑却又不得不严格执行的紧张气氛中。
等待着那个被皇帝预、却无人真正希望到来的“非常之变”。
二月末的江南,本应是草长莺飞、春水渐暖的时节。
然而自二月二十起,一种沉闷而不安的低鸣。
便隐隐回荡在南直隶与浙北部分地区的深谷平野之间。
偶尔,大地会传来一阵轻微的、令人心悸的颤抖,仿佛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河水泛起无端的浊浪,井水忽涨忽落,一些年久失修的老屋簌簌落灰。
天象亦显异常,夜空中时而可见莫名的光晕。
官府早已严令戒备,巡逻加倍,各处“地陷避难处”的物资反复检查,水缸时时满盈。
但大多数百姓,除了按照要求在家中备好“灾急囊”。
对那日益频繁的微颤,仍抱着一丝将信将疑的侥幸。
唯有那些经历过加固工程的匠人、日夜巡查的衙役兵丁。
以及文渊阁内日夜不熄的灯火,透露出山雨欲来的极度紧绷。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