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此税取消,商队的成本将大大降低,过往漠北的商路势必更加繁荣。
洪承畴继续道:
“再有,瀚北若遇白灾、旱灾,便如内地诸地遇灾一般。
朔方总督府当立即上奏朝廷,户部依例拨发钱粮赈济。
太仆寺调拨马料,太医局派遣医官。”
他的手指在图上重重一点:
“至于外敌入侵――不论是西边的瓦剌,还是北边的罗斯人。
一旦犯边,内地兵马可随时驰援。
甚至可由瀚北总督直接节制驰援大军,统一指挥。”
他转身看向衮布,最后补充:
“当然,海关关税归户部直辖,此乃国家财源,不容地方截留。”
帐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衮布垂着眼,脑海中飞速盘算。
没有关税,商路会更繁荣,盐、茶、糖、布匹这些草原稀缺之物的价格会下降。
朝廷赈济,意味着再凶险的白灾,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动辄冻死、饿死三成族人。
外敌来犯时,背后不再是空旷的草原,而是整个大明的万里疆域和数十万边军……
但代价呢?
首领任免虽可自主,却需“依制呈报”。
兵马虽可征调,却需“兵部备案”。自制律法,不得与《大明律》相悖……
这是编织得极其精巧的一张网。
给了你飞翔的天空,但每一根羽毛都系着看不见的丝线。
洪承畴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碗,慢慢啜饮。
半个时辰在寂静中流逝。
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只剩暗红的余烬,帐内的温度开始下降。
亲兵悄无声息地进来添了一次炭,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终于,衮布多尔济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那个装着圣旨和官印的木盒,而是走到第一个木盒前,拿起了那把手枪。
黄铜的火帽在掌心冰凉沉重。
他转过身,面向洪承畴,声音平静却带着草原石头般坚硬的质地:
“洪制台,请你上奏大明皇帝――”
“明年春天,衮布会带着和托辉特部绰克图的人头,去归化城朝拜祖先的八白室。”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我蒙古勇士,春季草场未青,马匹体弱,不宜动兵。
我要五万块马料砖,五千罐肉食罐头,还有大量的盐、糖,作为军资。”
洪承畴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衮布会如此直接地索要补给,更没想到……
“我斡齐赉部可以归附大明,为大明治下之臣。”
衮布的声音抬高了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但我衮布多尔济,不是摇尾乞怜的鬣狗,是草原的雄鹰。
大明皇帝的官职,我会用战功去拿。”
他将手枪握在手中,举到眼前,仿佛在审视一件工具,又像是在宣示某种决心:
“希望皇帝陛下,信守承诺。让瀚北的族人,真能获得安定的生活。”
洪承畴猛地站起身。
案上的茶碗被带得晃动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在深色的案面上晕开暗色的湿痕。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如白桦,眼神锐利如鹰。
手中握着象征杀戮的武器,口中说出的话却带着草原首领特有的骄傲与底线。
这不是屈服,是结盟。
不是乞讨,是交易。
“好!”
洪承畴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激动。他绕过桌案,走到衮布面前,郑重拱手:
“台吉英武!我洪承畴以项上人头、毕生名誉担保。
只要斡齐赉部归附,大明定会一视同仁,陛下定会信守承诺!”
衮布多尔济看着他。
片刻后,生疏却认真地模仿着刚才看到的汉礼,双手合抱,深深一揖。
然后他直起身,将那把手枪插进腰间束带,转身,大步走向帐门。
帘幕掀起又落下。
帐内只剩下洪承畴一人,站在将熄的炭火旁。
看着案上那个装着圣旨和官印、却未曾被触碰的木盒。
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浮起复杂的笑容。
“雄鹰么……”
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