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订立如磐石般不可移易的章程,树立百年不易之信用。
银行账簿,纵是天子亦不可擅动;储户银钱,纵是国库空虚亦不可挪用。
如此,民方敢存钱,商方敢通兑。”
郭允厚目光一凝。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最难的,不是技术,不是金银。
是如何约束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若日后哪位帝王一时兴起,从银行库中随意支取,或强令放贷给宠臣亲贵。
则银行信用立时崩塌,前功尽弃。
“是啊。”郭允厚轻叹一声,“制度……难就难在这里。”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
“然我大明也非全然不如泰西。譬如这‘复式记账法’――”
他指向倪元璐案头另一本大明户部新编的《账例》。
“借、贷对应,收支分明,一笔不差。
其中精妙严谨,恐泰西银行账簿亦有所不及。”
倪元璐眼睛一亮:
“右堂明鉴!下官亦思及此。
以我朝复式记账之严密,合泰西银行运作之灵巧,两者相济。
大明银行必能后来居上,真正惠及天下商民。”
郭允厚脸上露出赞赏之色:
“汝玉能看到这一层,不枉陛下与部堂对你寄予厚望。”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感慨:
“当今陛下整肃税制,却未加百姓一分赋税,反减免丁税、辽饷。
即便如此,太仓库仍能岁入充盈――靠的便是这复式记账法。
因为那些钱本就是朝廷的,过去被贪墨、被隐匿、被糊涂账目掩盖。
如今一笔笔算清楚,自然就出来了。”
说到此处,郭允厚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过去那些地方官,挥霍府库如自家私财,账目一塌糊涂。
不是陛下执意推行新法,我户部至今还在拆东墙补西墙。
哪有余力建海军、平漠北、治黄河?”
倪元璐躬身:“右堂谬赞。
此皆赖陛下圣明,部堂大人调度有方,下官不过尽本分而已。”
郭允厚摆摆手,站起身:
“客套话不必说了。银行方略,你估计何时能成稿上呈?”
倪元璐拿起桌上一叠写满字迹的手稿,翻到末页,抬头道:
“最多十日。细则、章程、风险预案,皆需再斟酌推敲。
十日后,下官当呈请右堂与毕部堂审阅。”
“好。”郭允厚满意点头。
“银行若成,汝玉当记首功。此事关乎国本,务必周详。”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道:
“我还要去工部一趟,催他们速报各地‘城池清秽’的账目。
去年说的好听,防疫、洁净城池……我到看看这钱他们花哪去了。
若是干的不好,今年户部绝不再给一个铜板!”
倪元璐行礼相送:“右堂慢走。”
门合上,值房重归寂静。
倪元璐坐回案前,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拉丁文银行典籍上。
封面的皮纸在午后光线中微微泛光。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那些陌生的文字。
东方与西方,古老与新兴,皇权与资本……
这些巨大的力量,将在这套名为“银行”的制度中碰撞、交织。
而他,一个三十岁的户部主事,正站在这个漩涡的中心。_c